第十八轮。林棠在第17轮打下的那行字还留在备忘录里，“盟友锁定”四个字她每天都要看一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她今天早上从婚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先去摸手机确认时间，她直接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
她需要一样东西。她的手机一直在她身边，但还不够，那个位置不够好，不够隐蔽，不够在关键的时刻收到她想收的声音。她需要把手机放在一个能录到储物间对话但不会被检查出来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婚纱——白色的绸缎和蕾丝堆叠，裙撑的骨架在布料底下撑起一圈蓬松的轮廓。她的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那几圈硬质的衬裙骨架，骨架之间有一块缝隙，大概是手掌那么大，刚好够塞进一部手机。
她翻到手机背面，把录音应用打开，点了红色的录制按钮，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裙撑内侧的夹层里。怕它滑下来，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枚别针，把手机壳的边缘和衬裙的内里别在一起，确认不会晃出响声才松手。
“林小姐，你蹲那干嘛呢？”化妆师推门进来。
“捡耳环。”林棠站起来拍拍裙摆，“掉地上了。”
化妆师没起疑。她放下化妆箱开始铺工具，林棠坐回椅子上，感觉到手机贴着大腿外侧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微凉。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储物间到大厅的距离、密封木门的隔音效果、手机麦克风的收音范围，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让化妆师给她描了今天的眉。
流程和之前十七次一样。红毯、誓词、戒指、亲吻。陈旭的眼睛红了，睫毛抖了，声音沙哑了。林棠看着他哭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波动了，只剩下一种“嗯，跟上次一样”的记录感。她甚至能预判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下一个停顿会停多久。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安静地等他哭完，等他说完，然后说“我愿意”。
敬酒环节开始之前，她找了个空隙去了趟洗手间，把门反锁，蹲下来伸手探进裙撑里摸了摸手机的位置。别针还在，手机还在，屏幕是黑的但录音灯应该还亮着。她没拿出来检查，只是用手指确认了位置，然后站起来冲了水，推门出去了。
敬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婆婆端着酒杯从主桌起身，朝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大约二十秒后，陈旭放下酒杯说了句“我去抽根烟”，也跟过去了。林棠站在酒桌旁边端着果汁杯，目光追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然后在心里数了十五个数。十五秒之后，她放下杯子，对旁边的亲戚说了句“我去补个妆”，转身也走进了走廊。
她没跟到储物间门口。她停在了走廊拐角处那个摆着装饰画的位置，耳朵侧过去，隔着一堵墙和三米的距离听着储物间那边传来的模糊声线。她的手机在裙撑里录着，距离比她近得多，她不需要自己听到，手机替她听到了就够了。她站了大约三分钟，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转身走回了大厅，端起了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
“妆补得真快。”陈琳从旁边路过时低声说了一句。
“录到了。”林棠回了一句。
两人错开的时候目光没有交汇。陈琳继续端着她的托盘走远了，林棠放下杯子准备迎接下一桌敬酒。
晚上九点半。宾客开始离场。林棠站在酒店门口送了最后几桌客人，等旋转门彻底停下来之后，她拎起裙摆走回了新娘休息室。她关上门，反锁，然后蹲下去伸手探进裙撑里把手机取了下来。别针把她的手指划了一下，渗出一小粒血珠，她没管。
她打开录音应用，点了停止，然后按下播放键。
开始几秒是模糊的布料摩擦声——应该是她在走动的时候裙撑晃动产生的摩擦。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大厅传来的音乐声、碰杯声、笑声、有人在喊“再来一杯”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碗煮过头了的粥。
林棠把音量推到最大，把手机举到耳边，试图从那片嘈杂里分辨出人声的轮廓。她听到了一点——断断续续的、被音乐和碰杯声切割得七零八碎的片段：“……今晚……推……”“……检查……酒杯……”“……窗户关上……”
然后又是碰杯声。远处有人笑得很响，笑声盖过了后面大概十秒钟的内容。她调了一下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又听到婆婆的声音——“……保险金……分你……”，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但数字被一声玻璃碰撞的脆响淹没了，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声母，听不清是“三”还是“七”。林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条录音的波形图看了很久。波形图很满，几乎每一秒都有声音在跳动，说明录到了很多内容——但那些内容混在一起，有用的话和没用的噪音叠成一团，她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可以作为证据的对话。
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前面从头放了一遍，这一次她把耳朵贴得更近，几乎把手机压在耳廓上。她听到“妈”这个字出现了三次，听到“她”出现了五次，听到“阳台”出现了一次。但每个词之间都夹着碰杯声、音乐声、远处的笑声，像一棵树长在灌木丛里，能看到轮廓却分不清枝干。
林棠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低下头，后脑勺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桌面。力道不大，但梳妆台上的粉盒震了一下，盖子弹开，里面的粉扑翻了个面。
“听不清。”她说。这三个字是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等了十八轮，终于等到一个能录到对话的机会，结果录是录到了，但录到的东西和没录到几乎没有区别。她不能把这段录音拿到警察面前去播，播了也没用，那些被碰杯声盖住的关键词只会被当作噪音处理掉。
她把手机锁屏，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手机不够。它太容易被环境音干扰了，而且她就放在裙撑里，外面隔了一层绸缎一层衬裙一层骨架，收音口贴着布料和皮肤，录进来的声音本来就会被削弱。她需要更专业的设备，需要一支麦克风好一点、位置能固定、不会被发现、而且录出来不会被背景音淹没的录音笔。但她手头没有那种东西。她需要有人帮她弄到。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新一页。她想了约莫半分钟，然后开始打字：“手机录音不行，背景太吵。需要专业录音设备，需要人帮忙买。第十八轮。”
她看着那行字按了保存。然后她站起来，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回婚房。陈旭还躺在床上，她从他脚边绕过去坐在梳妆台前，把高跟鞋脱了放在脚边，然后拿起床头那杯水喝了一口。窗外夜色深了，月亮还是弯的，跟她每一轮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她端着水杯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放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零点钟响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又从另一个方向流回来。再睁眼的时候化妆师已经在门口敲门了，手机显示06:00。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那行字还在，第18轮的记录还留着。她盯着“需要专业录音设备”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进来吧。”她对门外喊了一声。
化妆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化妆箱，照例笑着说“林小姐今天气色真好”。林棠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床沿上，目光越过化妆师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她在心里把目标拆了一遍——专业设备需要有人买，有人带进来，有人替她拿而不被怀疑。那个人不能是小美，小美已经被收买了。那个人得是在这个酒店里、出入自由、不会引起婆婆注意、而且愿意帮她的人。
她暂时没想到那个人是谁。但她在想。她已经想完了第十八轮，现在开始想第十九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