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数到了第十七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第几轮开始数的。也许是在第五次失败之后,也许是在第八次从阳台上摔下去又醒来之后,她开始在每天早上睁眼的时候先看手机上的日期——6月18日——然后默默加一。她写在备忘录里,写在手腕内侧那道血痂旁边的缝隙里,写在她自己给自己堆起来的那面墙壁上。十七。她在这个循环里走过了十七次同一天,每一次都在重复相同的流程,只是每一次她比上一次多记住了一点东西。
现在她站在储物间里,面前是第十七次坐在她对面的陈琳。
陈琳还不知道今天是第几轮。对她来说一切都还是第一次——今早她刚被林棠从厨房拽出来,刚被卷起袖子露出那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刚被问出那句“你妈和你哥要杀我,你知道对不对”。但林棠知道这不是第一遍了。她已经试过十六次,换过十六种问法、十六个时间点、十六种措辞,每一次陈琳都哭了,每一次她都点头了,每一次她都在林棠说完“我带你走”之后,犹豫着说“可是他们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今天,第十七次,林棠不打算让她再犹豫了。
“你妈和你哥要杀我,你知道对不对?”
陈琳站在储物间角落里,藕荷色的伴娘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两只手绞在身前绞得指节发白。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泪先掉下来了,然后才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你知道多久了?”林棠问。
陈琳没抬头,她盯着自己脚面上那点被水溅湿的布料,声音闷在胸口里:“从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妈那天晚上跟哥在厨房说的,我听到了。”
“说了什么?”
“她说你条件好,家里有房有存款,而且没有兄弟姐妹争财产。她说哥只要把你娶到手就行,剩下的她来安排。”陈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彩礼……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彩礼。”
林棠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握她绞在一起的两只手。陈琳的手是冰的,指尖还带着洗碗水泡过之后的皱褶。林棠的掌心包住她的手指,慢慢把她的拳头掰开,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第17轮了,陈琳。”
“什么?”陈琳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
“我等了十七次,试了十七次不同的办法来跟你说这件事。今天是我第一次跟你说到这一步而没有被打断。你妈在隔壁打电话,你哥还在大厅喝酒,我们有大约十二分钟的时间。”林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也有些意外,“你不用担心说出来之后他们会发现。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帮我。”
陈琳的手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
“你前两个是怎么没的?”
陈琳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林棠,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然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那些犹豫的东西擦掉了。“第一个叫林薇,比你还早两年。妈托人介绍的,哥跟她处了三个月就领证了。婚礼之后不到十天,她在浴室里摔了一跤,撞到浴缸边缘,后脑勺……人没了。”
“保险金呢?”
“赔了。三百万。妈说她是意外走的,保险公司查了半个月就放款了。那笔钱拿去还了哥一半的债。”
林棠没动,她只是握着陈琳的手,让她继续说。
“第二个叫周婷。前年的事。婚礼之后第三天晚上,她吃了安眠药,说是失眠睡不着,结果吃了太多就……没救过来。妈说她本身就有抑郁症,是自杀,保险公司也赔了。又是三百万。”
“这一次呢?”
陈琳的眼睛垂了下去:“这一次……她们说要换个办法。前两次都是意外,保险公司已经有点怀疑了,同一个人的两任妻子都‘意外身亡’说不过去。所以这次她们说要推你下楼,从阳台。这样现场看起来更自然,喝多了站不稳摔下去,证人又都在场,没人会往别的地方想。”
林棠轻轻“嗯”了一声。她听到这些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手也没有抖。她听过太多版本了,从储物间门缝里漏出来的碎片、从婆婆嘴里笑着说的那些话、从警察局笔录时陈旭的表情里读出来的东西,她早已拼出了全貌。今天只是确认。
“你妈把这些钱都记在哪?”
陈琳想了一下:“她有本账。红色的硬壳本子,放在她卧室保险柜里。我小时候偷看到过一次,里面有转账记录和保险单的复印件。”
“保险柜的密码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她生日她都设一个数字,银行卡也是、手机也是。她用自己生日,从来不换。”
“她生日?”
“六月二十号。”
林棠把这两个数字记进脑子里。她松开了陈琳的手,站起来走了两步,背靠在储物间的墙壁上。那棵假发财树的塑料叶片蹭着她的后背,她没躲开。她想了几秒钟,把这几轮循环里积攒的信息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然后她回到陈琳面前重新蹲下来。
“我们来做一件事。”
陈琳抬头看着她:“什么事?”
“每一轮我醒过来都只做一件事——只拿一条证据。太多了会乱,我们会暴露,她每轮都会查我前一天做了什么事,所以她能堵住我的每一条路。但如果我每轮只拿一条,她就来不及反应。”
“可我只有一个今天……”
“你有。”林棠看着她,“我有很多个今天。每一轮我醒过来都会来找你,你每一次都会记住上一轮我们做过的事。你只是不会知道之前循环里发生过什么,因为你自己没有走完过。但只要我在你旁边,我就能告诉你,每一次我们走到哪了。”
陈琳的眼睛里那些不安的东西松动了。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你愿意帮我吗?”林棠问。
陈琳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过来,反握住了林棠的手。她的力道不大,但指头是收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我愿意。”
“好。那你负责你妈的手机,拍下她所有的转账记录和受益人变更截图。她设置了指纹锁,你得想办法偷她的指纹。”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林棠摇头,“是做。你做不到就告诉我,我换别的办法。但你不能说‘试试’。”
陈琳吸了一下鼻子:“我做。”
林棠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离开大厅已经过去了十一分钟。她还能再待六十秒。“陈琳,”她说,“你今天回去继续洗碗,跟平时一样,什么都别变。明天我还会再来找你。”
“明天?”
“对。明天又是同一天。”
陈琳听不懂这句话,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站起来,把袖口重新卷好盖住淤青,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棠留在储物间里,背靠着那棵假发财树站了最后六十秒。她听到了厨房方向传来的水声,听到了走廊里伴郎们笑闹的声音,听到了婆婆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又落下去。她收起手机,推门走出去,回到婚礼大厅。
大厅里灯光还很亮,音乐还在响,宾客还在笑。林棠走回陈旭身边,他伸过手来揽她的腰,她让他揽了。她端起酒杯笑了一下,跟下一桌客人碰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陈琳从厨房方向端着一托盘果汁走出来,经过林棠身边的时候她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很短,比眨一次眼还要短——但林棠看到了。陈琳的眼底那块地方,开始亮起来了。
晚上十点半。宾客离场。林棠送走最后几桌客人,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然后走回婚房。陈旭已经倒在床上了,西装外套扔在地毯上,领带歪着,呼吸绵长均匀。林棠坐在梳妆台前,把高跟鞋脱下来,然后把手机举到眼前。
她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手指按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第17轮,盟友锁定。从现在开始,每轮只解锁一条证据。”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最前面的那个数字上。十七。她把手机锁屏,翻过来扣在梳妆台上,然后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零点钟响的时候她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