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在化妆镜前坐了三分钟才开口说话。
她没碰手机,没看备忘录,没像之前那样盯着自己的手腕确认血痂还在不在。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里面的人穿着白色婚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抿着,眉眼之间不再是昨天那种空洞或恐惧,而是一种安静下来的专注。她花了整整七轮才把脑子里那些杂音过滤干净,现在她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所有失败的尝试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报警,一个人藏录音笔,一个人跑,一个人被堵回来。她每次都试图靠自己把整件事撬翻过来,但婆婆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需要帮手。但她不能再犯上两次的错误——找错了人。小美不是故意背叛她的,小美只是被抓住了把柄。婆婆能在婚礼当天收买她最好的朋友,说明婆婆对所有人都有准备。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个人不在婆婆的准备名单上?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加害里?
林棠站起来的时候化妆师才刚刚铺完底妆。“林小姐你去哪儿?还没画完——”
“等一下回来。”
她推开门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声音涌过来。伴郎伴娘正在互相整理胸花,摄影师在调参数,两个小花童蹲在墙角抢糖果。林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厨房的小门,推了一下,门没锁。
厨房里很吵。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几个厨师正在灶台前忙活,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蒸汽从锅里升腾起来模糊了排风扇的叶片。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伴娘裙,头发盘了起来,低头在洗一只不锈钢大盆。水龙头哗哗流着,那只盆被她翻过来扣在水池边沿,又开始洗第二只。
陈琳。
林棠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她回忆起之前所有轮次——每一轮她都在厨房里洗碗,每一轮当她被推下楼、被灌药、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这个女孩都不在旁边。不在储物间,不在阳台,不在婆婆身后。她始终蹲在这个角落里,一个人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碗。
林棠走了进去。
她走到水池旁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流里,从陈琳手边拿过一只还没洗的玻璃杯,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搓洗。陈琳的手停住了,侧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
“姐……你干嘛?”
“帮你洗。”林棠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架上,“你一个人洗这么多,要洗到什么时候?”
陈琳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继续洗手里的盆,但动作慢了半拍,水龙头的水冲在她手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出去吧,这里油烟大。”陈琳说,“你的婚纱会沾上味。”
“没关系。”林棠又拿起一只碗,把碗底那一圈干掉的酱汁搓干净,“你手怎么了?”
陈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伴娘裙的袖子很短,遮不住手腕上那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边缘泛着黄,像是已经伤了好几天,但颜色还很深,从手腕外侧一直延伸到小臂。
“没事,”陈琳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磕的。”
“你上回也说是磕的。上上回也是。”
陈琳没说话,只把手浸回水里,低头搓那只盆。
林棠把手里最后一只碗放回沥水架,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来一下。”她说。“去哪?”
“跟我来就行。”
林棠拉着陈琳的手腕——避开那块淤青——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拉着她走出厨房,穿过走廊,推开储物间的门。里面还是那几箱红酒、一堆叠好的桌布、几盆假花和那棵落满灰的发财树。她反手关上了门,把头顶的灯按亮。
陈琳站在门后,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缩着,像是在等什么坏消息。
“把袖子卷起来。”林棠说。
“姐——”
“卷起来。”
陈琳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把右手袖口往上推。藕荷色的布料卷过手腕、卷过小臂、卷过手肘。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上臂,有圆形的指印,有长条形的擦痕,有几块淤青的颜色叠在一起像是反复受伤留下的旧印子。林棠抓住她的左手,把那只袖子也推上去——同样的淤痕,同样的指印,更密,更深。
林棠握着她的两只手腕,手指没有用力,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谁弄的?”
陈琳低下头没说话,肩膀开始轻微地发抖,像是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真的来了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你哥打的?”
陈琳还是没说话,但她肩膀的幅度变大了。她的下巴压着胸口,眼泪从她低垂的眼睫毛底下掉出来,一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臂上,沿着淤青的边缘滑下去。
林棠松开了她的手腕。她把储物间墙角的塑料凳子拖过来,按着陈琳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陈琳脸上全是泪,鼻头红着,睫毛黏在一起。
“你妈和你哥要杀我。”林棠说,“你知道对不对?”
陈琳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棠,眼睛里全是水光,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变了——从那种畏缩的、躲避的、一直在藏起来的慌张,变成了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不得不面对的绝望。她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她点了头。
“我知道。”声音很小,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从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就知道了。”
林棠的手还托着她的下巴,她感觉那团下巴在她掌心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们……”陈琳开始说了。话一开口,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像水龙头被拧开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往外倒,“妈……她不是第一次了。在你之前……还有两个。”
林棠的呼吸顿了一拍。
“第一个叫林薇,第二个叫周婷。都是被妈……介绍给哥的。领了证,办了婚礼,然后……然后她们都死了。说是意外,一个是洗澡摔了撞到头,一个是吃安眠药过量。保险金都到妈手里了,每次都是三百万。哥欠了赌债……三百多万,妈就用这个办法给他还。”
“前两个都死了?”
陈琳点头。她的眼泪打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你是第三个……他们欠的钱还没还完,利息又滚上来了……妈说还要再来一次。我听到她说……她说你这回要换一个办法,从阳台推下去,这样警察不会查……”
林棠蹲在那里没动。她脑子里那些碎掉的画面被重新拼了起来——婆婆说“别忘了把酒杯上指纹擦干净”时候的语气,陈旭说“那笔保险金够我们还债了”时候的平静,他们在储物间密谋的时候那种从容不迫的熟练,像是已经干过很多次一样。
她忽然不害怕了。
“陈琳,”她说,“你抬头看我。”
陈琳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还在抖,嘴角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
“你是不是也不想活了?”
陈琳没说话。但她没有摇头。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你跟我走。”
林棠把手伸过去,穿过那些垂在她脸旁的碎发,把她的脸擦干净。“我带你出去。你哥和你妈坐牢也好,我们换城市也好,你以后不用再缩在那个角落里洗碗了。”
陈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压着,整个身子向前倾,额头抵着林棠的肩,哭得浑身都在颤。“可是……可是他们会发现的……妈什么都知道,每次你做什么她都提前知道……”
“那是因为我之前做过的所有事,她都预料到了。”林棠的声音很稳,那些被磨过七轮之后的稳定,像一根被反复折叠但始终没断的钢丝,“但她没预料到你。她从没把你算进去过。每次我去报警、去藏录音笔、去找人帮忙,你都在厨房洗碗。她眼里没有你。”
陈琳从她肩上抬起来,鼻子红着,眼睛肿着,但看着林棠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我能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别做。”林棠说,“今天你先回去继续洗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下一次我们开始。”
“下一次?”
“对。”林棠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打下了一行新字。她把屏幕侧过来让陈琳看了一眼——“盟友锁定。每轮一条证据。”
陈琳看着那行字,慢慢擦了擦脸上的泪。“一轮一条?”
“我们慢慢攒。攒到够多的那一天,一次全部砸出来。”
她拉着陈琳站起来,帮她整了整裙摆,把滑下来的袖口重新卷回去盖住淤青。“你回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陈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林棠。她的眼尾还是红的,但她的背比刚才直了一些。“姐,”她说,“你可别死。”
“我不会。”
陈琳推门出去了。
林棠站在储物间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她看着它,把手机翻过去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
“前两个都死了。”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睁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第三个不会。”
她推门出去,走进走廊,走进大厅,走回婚礼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