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在婚床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久到化妆师的敲门声响起又落下，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又亮、亮了又锁。她坐在那里，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床，左手腕上那道血痂“别报警”三个字还贴在皮肤上，右手的手指是完整的，昨天跑掉的高跟鞋又回到了脚边，她所有的失败痕迹都被清零了，除了手腕上那三道用指甲划出来的字。
她看着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字：“这不是梦”“他们要杀我。今晚。从阳台”“录音没用，他们会在动手前检查房间”“伴娘被收买，不可信”“备用的备用计划”。一行一行排下来，像一篇写废了的作文草稿，每一句话都是她试过又失败的证明。她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报警、录音、找盟友、逃跑——每一个都在她面前碎成了渣。
她累了。
这种累不是跑完两条街那种肌肉发酸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是那种就算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也缓不过来的累。她甚至觉得如果现在有人把阳台的窗户打开，她自己走上去、自己翻过去、自己跳下去，都不需要陈旭动手。
化妆师在门外又敲了一遍：“林小姐？你醒了吗？”
“嗯，”林棠说，“进来吧。”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林棠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婚纱的裙摆皱成了一团。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去把裙摆捋平：“林小姐你怎么坐床上啊，婚纱会皱的——”
“随便画吧。”林棠说。
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什么？”
“我说随便画。怎么都行。不用精细。”林棠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她不想看自己的眼睛，怕在里面看到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化妆师没有再问，大概是觉得新娘子婚前紧张脾气不好是正常的。她拿起粉扑开始打底，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林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粉扑扫过她的额头，眉笔描过她的眉骨，唇刷蘸了颜色抹上她的嘴唇。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观察化妆师的耳钉、手背上的痣、描眉时停顿的习惯。她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记。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这个早上过去，等着那个流程开始，等着那个流程结束。
“好了。”化妆师收了工具。
林棠站起来，拎起裙摆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音涌过来——伴郎伴娘整理胸花、小花童蹲在墙角抢糖果、陈琳从尽头跑过来端着一杯水。她接了那杯水，没喝，直接走进了婚礼大厅。
红毯。音乐。目光。她走完了全程。陈旭在仪式台上哭了，他的睫毛在抖，嘴角往下压着，跟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他说“我会用生命爱你”的时候，林棠站在他对面，眼睛看着他，但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后面的背景板上。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笑，没有哭。
司仪说“你愿意吗”的时候，她停了两秒。两秒的停顿在婚礼现场并不算太长，有人会以为是情绪激动哽咽了，但陈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微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戒指举高了一些，等着她伸手。
林棠伸手了。她把戒指套上了自己的无名指，然后垂下手臂，站到了他旁边。
接下来是敬酒。她端着酒杯跟在他身后，一桌一桌地走。宾客说什么她都听着，但没入耳。酒到嘴边她都喝了，但没入喉。她的身体在走流程，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了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位置上，每一口酒都喝得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回得不亲不疏。
婆婆在主桌那边看了她好几次。她的目光从林棠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两秒，又移开，像是在做某种评估。但林棠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也没有避开——她只是让她看，像一堵墙让光照过来一样，既不反射也不阻挡。
晚上九点。宾客开始离场。林棠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夜风把她的头纱吹起来缠住了发饰，她抬手扯了一下，把纱从发饰上拆下来，随手团成一团塞进了裙摆侧面的口袋里。
最后一位客人走了。她转身走回大厅，走回走廊，走向那个她今晚要去的地方。
婚房的门半掩着。她伸手推开，陈旭坐在床沿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喝醉了倒在枕头上打鼾，他坐得很直，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只是领带松了。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
“来了？”他说。
“嗯。”
她走进去，关上门。婆婆从阳台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不是从门外进来的，说明她一直就在房间里等着。暗红色的旗袍，翡翠耳坠，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嘴角的那个弧度跟陈旭脸上的一模一样。
“棠棠，”婆婆说，“今天累坏了吧？”
“嗯。”
“到阳台吹吹风吧，清醒一下。”
林棠朝阳台走过去。她的脚踩着地毯，踩过门框的边界线，踩上阳台的瓷砖。阳台的栏杆是白色的金属，到她胸口的位置，夏天夜里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陈旭跟在她后面出来了，站在她左边。婆婆站在她右边，三个人在阳台上排成一条很短的直线。
陈旭扶住了她的手臂。
“看月亮。”他说。
林棠抬起头。今天的月亮是弯的，细细的月牙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阳台下面——八层楼的高度，底下的地面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停着几辆车，车位线是白色的，画得整整齐齐。
她闭上眼。
她感觉到陈旭的手从她的手臂上移到了她的后背。他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然后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她的重心从脚后跟转移到脚尖，前倾的幅度不大不小，正好够她跨过那道白色的金属栏杆。
然后她摔下去了。
风在耳边灌进来，很大声，婚纱的裙摆在她上方翻飞成一团白色的影。她往下坠的时候眼睛没有睁开，鼻子里闻到的风带着草和露水的气味，跟站在阳台上闻到的一样。她知道自己在下坠，但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没有伸手去抓什么。她只是往下掉。
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看到阳台的边缘了。看到那根白色的金属栏杆在自己的视野里越变越小，看到两只手撑在栏杆上——陈旭的手，指节发白，抓得死死的——然后她看到婆婆的脸从阳台边缘探出来。暗红色的旗袍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深褐色的，翡翠耳坠晃了一下，她的嘴角是弯着的。慢慢地、均匀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很好吃的东西一样，弯了上去。
林棠看到了那个笑容。
然后她落到底了。
没有声音。没有痛感。只是一个瞬间的黑暗，从她看到那个笑容到她再次睁开眼之间，什么都没有，连空白的时间都没有，像是这段存在被直接从时间线上剪掉了。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还没开，晨光里泛着一圈模糊的光晕。婚纱穿在身上，完好的，没有血迹，没有破裂。化妆师站在旁边，手里的眉笔还举着，看到她醒来的幅度太大吓了一跳：“林小姐，你——”
“没事。”
林棠坐起来。她的手撑在床垫上，指尖触到柔软的棉布，温热的，是睡了一夜之后留下的体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婚纱，胸口的蕾丝完好，裙摆铺了满床，上面没有酒渍、没有灰尘、没有裂口。
她举起左手，手腕上那道血痂还在。“别报警”三个字还在。
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她看着那几行她之前写下的记录，一行一行地翻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停住了，她发现自己没有新的话要写。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她已经想不出任何新的办法了。报警不行，录音不行，找盟友不行，逃跑不行。她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虫子，撞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撞回来了，撞得头破血流。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化妆师在旁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自己的手背——血管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青蓝色的。她还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个。但她就是需要确认。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备用的备用计划”下面又空了一行。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好久，久到她以为她不会打任何一个字了。
但她打了。
七个字。她的手指按完了最后一个句号，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放在梳妆台上。她站起来了，走到窗边，阳光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躲。
她看着窗外的花园，白色的椅子、花架、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不对——今天又是同一天。
她重新坐回化妆镜前，这一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有些发红，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皮，但那里面的东西回来了。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刚刚那七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胸腔的最底下翻上来，把那些碎成一地的碎片挨个粘了回去。
她盯着那七个字，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那种疼里有了力气。
“林小姐？”化妆师试探着问，“今天化什么妆？”
林棠松开拳头，从镜子里对她笑了一下。
“随便。跟你第一次化的一样就行。”
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稳稳地压着。窗外有鸟叫，有风穿过玫瑰花架的声音，有人在楼下笑着喊什么，一切都还在。她还在。她还能再来一次。
备忘录里那行新打的字是：
“不能放弃，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