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看着备忘录里那行“伴娘被收买,不可信”好几个小时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锁屏,就那么看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她试过了报警,试过了录音,试过了找人帮忙。报警把送进精神病院,录音笔被踩碎了,找小美换来的是一张二十万的银行卡和她最好的朋友哭成花猫的脸。每一次她都在往前迈步,每一次都踩进同一个坑里。
但她还在呼吸。她还能从婚床上坐起来,还能看到手机显示6:00,还能对着化妆师说“继续画”。只要循环还在继续,她就还没输。
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站起来,拎起裙摆,推开了休息室的门。今天她打算用一种完全不绕弯子的方式——直接跑。从婚礼现场跑出去,跑到婆婆和陈旭找不到的地方。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盟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她只需要离开这座酒店,跑到马路上,跑到人群里去。
婚礼流程她走完了。红毯、誓词、戒指、亲吻。这一次她没有让陈旭亲到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让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垂,然后退开了一步。陈旭有些纳闷地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说了句“口红会花”,他也就算了。
敬酒环节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酒过三巡,宾客们已经开始有了醉意,说话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大厅里混杂着酒杯碰撞和笑声。林棠端着酒杯走过一桌又一桌,每到一桌她都喝一小口,但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大厅门口的方向。旋转门。外面就是街道。只要她跑出去,就是自由的。
林棠端着酒杯走过舞台侧面的时候,看到婆婆正背对着她跟主桌的亲戚聊天。陈旭被几个大学同学拽着灌酒,头仰着,脸涨得通红,看样子还需要一阵子才能清醒过来。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酒杯举到唇边,假装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淋湿了婚纱前襟。紧接着她整个人朝侧面一歪,酒杯脱手,砸在地毯上没碎,但发出一声闷响。
“新娘子醉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身边的几个伴娘围了过来,陈琳蹲下来扶她,嘴里叫着“姐你没事吧”。人群往这边涌了几步,把那一小块地方挤得严严实实。林棠在陈琳的胳膊下面半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我头晕……我想吐……”,然后她猛地推开陈琳的手,弯着腰朝洗手间的方向踉跄了两步。
“让一让让一让,她要去洗手间吐——”有人让开了一条路。
林棠踉跄着走过那几排椅子,每走一步都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了,她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让人只能看到她散下来的碎发和发红的耳尖。她走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朝前走,走过走廊,走过电梯间,走到了酒店大堂。大堂里有几个人在办入住,前台小姐正低头操作电脑,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直起腰,把裙摆拢起来拎在手里,快步穿过大堂,推开了那扇旋转门,夜风劈头盖脸地灌进来。
她跑了起来。
高跟鞋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打了一个趔趄,她干脆把鞋脱了,左手拎着一只右手拎着一只,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朝前跑。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一条白色的尾巴,夜风把头顶的发饰吹歪了她也没管。她跑过酒店门口的花坛,跑过停车场入口,跑过路灯和行道树的影子,一口气跑了两个路口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腿在抖,肺在烧,脚底板被柏油路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前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来往的车辆不多,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牌。她走到最近的一辆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快开,随便去哪都行,先开出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打量——那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看照片核对真人和证件照是不是同一个人。
林棠心里咯噔了一声,但她没来得及多想,出租车已经发动了,驶出路边汇入车流。
“去……”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去市中心吧,找个人多的广场放我下来就行。”
司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开了大约三分钟。窗外的街景从酒店附近的高档绿化带变成了普通的沿街商铺,便利店、药房、一家已经关门的洗衣店。林棠坐在后排,抓着安全带,心跳比刚才跑完两条街的时候还要快。她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但她知道那个酒店已经被甩在后面了,那个暗红色的身影和那个说“我会用生命爱你”的男人暂时追不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的裂痕还在,备忘录里的字还在。她想,只要到了市中心,她就能混进人群里,然后……然后她还没想好。但她至少能呼吸了,至少在今晚不会再从阳台上摔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响。咔嚓。车门锁合上的声音,四扇门同时落锁,锁扣撞进锁孔里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师傅?”林棠伸手去拉车门把手。纹丝不动。
司机没有回头。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了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手机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饭吃了吗”一样漫不经心。
“刘姐,”司机说,“人我截住了。三公里不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送回来。”
“好嘞。”
司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他没有提速也没有减速,就保持着那个均匀的速度,在下一个路口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让我下车。”林棠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嗓子紧得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我给你钱,双倍——三倍——你放我下去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刚才一样,平静的,确认的。“小姐,别为难我。刘姐待我不薄。”
林棠拼命去掰那个车门锁,指甲扣进塑料缝隙里,掰断了三根指甲也没能撼动它半分。她把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那家洗衣店的招牌从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然后是那家药房、那家便利店、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所有的景色都在倒退,而她坐在一辆往反方向开的车里,被锁得死死的,跑不掉。
车停了。
酒店门口的石阶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她刚跑过的路,又回来了。司机下车,拉开后排车门,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她的小臂。他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箍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的手指瞬间麻了。她被拽下车,赤着脚踩在石阶上,脚心贴着冰凉的大理石,纱裙拖在身后沾了一层灰。
婆婆站在台阶最上面。
她的穿着跟白天一模一样,暗红色的旗袍,翡翠耳坠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晃着一小圈绿光。她双手交叠搭在身前,看着林棠被司机从车里拽出来、被拉到台阶底下、被放开,那个全过程里她的表情没有变过。
林棠站在最后一阶石阶上,脚底贴着冰凉的石板,两只手里还拎着她跑出来时候脱掉的高跟鞋,鞋跟朝下,像握着两个不中用的武器。她仰头看着婆婆,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了。
婆婆低头看着她,嘴唇弯起来,眼底是平静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被逗到了的笑意。
“棠棠,”刘桂兰开口,“你以为我只有一个备用计划?”
林棠没有说话。
“你今天早上六点醒的,对吧。”婆婆往前迈了一级台阶,“你每次醒过来都是早上六点。你试过报警,试过藏录音笔,试过找那个伴娘帮忙——你所有的想法我都能猜到,因为你在想什么,我早就想过了。”
她又往下迈了一级,站在跟林棠同一级台阶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跑不掉的,棠棠。你出不了这个圈。你出不了这一天。”
林棠站在那里看着她,小腿在发抖,眼底干涩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夜。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边被磨破的脚跟,然后弯下腰,把高跟鞋重新穿上了。
“妈,”她说,“我回去了。”
婆婆侧开身,让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林棠走进了酒店,走过大厅,走过走廊,推开婚房的门。陈旭还在床上打鼾,她坐在梳妆台前,把高跟鞋脱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把手指上那三根断掉的指甲一根一根地用小剪刀剪齐了。
凌晨十二点。钟响了十二下。她闭眼,然后又睁开。
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手机显示06:00。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血痂还在,“别报警”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皮肤上。她又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指甲是整齐的,没有断。她昨晚剪掉的那三截指甲,今天又长回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声。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全部呼出去。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特别累。
但她没闭眼。
她只是看着,然后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翻到昨天打的那行字——“伴娘被收买,不可信”——下面又加了一行。
“备用的备用计划。”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梳妆台上,对化妆师说:“继续画吧,今天画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