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在婚床上坐了很久。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亮着，她没锁屏，就那么看着“录音没用，他们会在动手前检查房间”几个字，像看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窗外的天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蓝，再变成泛着金色的鱼肚白，化妆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敲门声响了三下。
她收起手机，握了握拳，左手腕的血痂硌着掌心，疼，但让她清醒。
今天她得换一种方式。不报警，不藏录音笔——找个人帮她。她需要另一个人在场，另一个人听见，另一个人手里握着比她更有分量的证据。
林棠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摸出手机，把备忘录翻到第一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试试小美。
小美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今天的伴娘。大学四年睡上下铺，毕业后合租了两年，她跟陈旭约会的时候小美负责把关，她选婚纱的时候小美陪她跑了六家店。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那个人就是小美。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的声音涌进来。她穿过伴郎伴娘整理胸花的队伍，绕过蹲在地上抢糖果的小花童，在洗手间的拐角处一把拉住了小美的手腕，把她拽进了旁边一间没人的包厢。
“干嘛干嘛？”小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捧花差点掉了，“棠棠你轻点，我这伴娘服贵着呢——”
“小美，”林棠反手关上门，看着她，“你听我说完，一句都不要打断。”
小美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她认识林棠九年了，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林棠此刻的嘴唇是抿成一条线的，眼底没有光，手还在发抖。“你说。”她把捧花放在桌上。
林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陈旭要杀我。他和他妈商量好了，今晚把我从阳台推下去，伪装成意外，拿我的保险金还债。他们已经改了受益人。”
小美站在那里，嘴唇慢慢张开，又合上。她盯着林棠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笑了：“棠棠，你今天的妆真好看——不对，你刚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我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过6月18号了，前两次我都被杀了，然后时间倒流，我又回到今天早上六点。我有证据，你看我手腕上——”
林棠把左手举起来，袖口掀上去，露出那道结了血痂的“别报警”。小美低下头看了看那道痕迹，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痂皮表面的时候缩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划的？”
“我划的。第二次循环的时候我被关进精神病院了，我在里面划的，为了提醒自己别再去派出所。小美，我没有疯，我也没有被害妄想，我看到我的备忘录里有一行字写着‘这不是梦’我——”
小美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别说了，我相信你。”小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闷闷的，“你这个人从来不撒谎，你连大学逃课都瞒不过宿管阿姨。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告诉我，要我干什么？”
林棠把眼泪逼回了眼眶里。她从胸前暗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今天早上新买的，藏在包里没用过。“你帮我藏这个。不用你跟我一起进储物间，你就拿着手机去走廊，假装拍照，把录音笔放在袖子里，对着储物间的门录就行。他们今晚还会在那里说话，你只要录下来——”
“行。”小美把录音笔接过去，塞进自己伴娘裙的暗袋里，“我去录。”
“他们可能会发现，很危险——”
“比你被推下楼还危险？”
林棠没说话。小美拍了拍她肩膀：“行了，你回去当你的新娘子，这事交给我。”
林棠回到婚礼大厅的时候，流程已经开始了。红毯、音乐、目光。她走完了誓词、戒指和亲吻，这一次陈旭的亲嘴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没躲。她让他亲了，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舞台侧面的小美。小美正举着手机对着舞台拍照，对林棠眨了眨眼。
敬酒环节的时候，小美全程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伴娘手里拿着手机拍照是正常的，没人会多看一眼。小美拍了很多张照片——宾客、舞台、花架、蛋糕——但她也在拍别的东西。储物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小美侧过身，手机朝那个方向停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相册。
晚上九点半。宾客开始离场。林棠站在大厅门口送客，小美端着果汁跟在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九点五十分，林棠看到小美放下果汁杯，朝走廊方向走去。她没有跟过去，她继续送客，嘴角弯着，跟最后几位亲戚握手道别，目送他们走进电梯。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走廊。
她走到储物间外面那条走廊的时候愣住了。
小美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机掉在她脚边，录音笔也掉在旁边，黑色的外壳上磕了一个白印。
“小美？”林棠蹲下来。
小美抬起头。她脸上全是眼泪，妆花了一大片，睫毛膏晕开成两团黑色，鼻子红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棠棠——”她张嘴，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棠的心脏往下沉了一截。“怎么回事？你没录到？”
“录到了。”小美吸了一下鼻子，“我录到了，我刚听完，他们真的说了那些话——你老公的声音，你婆婆的声音——他们……他们今天晚上真的要——”她说不下去了，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我去取录音笔，他从走廊后面出来的。”
“谁？”
“陈旭。”小美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我转过去看到他，他看着我手里的录音笔，笑了一下，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小美，你那个网贷还清了吗？’”
林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给了我一张卡，”小美从伴娘裙的暗袋里抽出一张银灰色的银行卡，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说这里面有二十万，说让我别掺和这件事。他说只要我把录音笔给他，这钱就是我的。他还说——”她攥紧那张卡，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把我欠网贷的事告诉我爸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从出风口灌出来，吹起林棠额头上一缕碎发。
“你拿了？”
小美哭着看着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嗡嗡：“棠棠，我欠了三十五万，我瞒了所有人，我爸妈不知道，我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地还利息，再不还他们就找到我单位去了——我真的——”
“别说了。”林棠伸手，把那张卡从小美的指缝里抽出来，放回她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拢，“你拿了就拿了。三十万，换你平安，换你爸妈安心，值。”
“棠棠——”
“你听我说。”林棠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走。出了酒店大门往右拐，有地铁站，你坐三站到市中心换乘，不管你回哪，别回你家。他们不知道你住哪吧？”
“不……不知道……”
“那就行。把钱存好，把网贷还了。今天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你也掺和不动了。”林棠站起来，伸手把小美也拉了起来，“走吧。”
小美站起来，脚是软的，扶着墙才能站稳。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棠棠，你快跑吧，趁他们还没——”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踩在瓷砖上像节拍器。婆婆刘桂兰从拐角处走出来，身后跟着酒店的两个保安，脸上带着那个林棠已经看到过很多次的笑容。
“棠棠，”她说，“去哪儿啊？”
林棠站在那里，看着婆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保安站在她后面堵住了去路。小美缩在她身边，身体抖得裙摆都在晃。林棠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着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弯的。
“没去哪儿。”她说，“送小美出去。”
婆婆走过来，目光从小美脸上扫过去，落在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银行卡上，又收回来。“那快送吧，”她侧身让了一条缝，“别耽误了正事。”
林棠拉着小美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很稳，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她没有回头看婆婆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着她们的后背，一直跟到走廊尽头拐了弯。
酒店门口。夜风灌进来，小美在哭，但林棠没再回头看。她把小美推出旋转门，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走回大厅。
她走过大厅的时候保洁阿姨正在清扫满地花瓣，走过走廊的时候壁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推门走进婚房的时候陈旭还躺在床上打鼾。她坐在床沿上，婚纱裙摆铺了一地。
凌晨十二点。钟声敲了十二下。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手机显示06:00。婚纱穿在身上，完好无损，没有酒渍，没有水痕。她低头看手腕，血痂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伴娘被收买，不可信。”
她看着那行字，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梳妆台上，然后对着镜子里的人说：“继续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