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没有在休息室里等太久。
手腕上那道血痕还隐隐作痛,但她把它藏在袖口下面,不让化妆师看到,不让任何人看到。那是她自己写的剧本,一行字,三个字,刻进皮肉里的警告。她不需要再看第二次了,内容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她拉开包的时候动作很轻,拉链齿滑开的声音被化妆师吹风机的声音盖过。她从夹层里摸出那支录音笔——黑色的,巴掌长,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是她大学做课题汇报时买的,毕业后一直塞在抽屉最深处,录课、录会议、录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翻开的东西。她今早从婚床爬起来之后干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它从包里翻出来,确认电池是满的。
“这次,我要你们亲口认罪。”
她对着镜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化妆师在收拾工具,没回头。林棠把录音笔塞进婚纱胸口的暗袋里,那里原本是用来放手机的,现在手机被她换到了裙撑内侧,用别针固定住。录音笔贴身放着,隔着蕾丝和衬里贴着她心跳的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推门出去。
婚礼和之前一模一样。红毯、誓词、戒指、亲吻。她走完了每一道流程,嘴角的弧度精确到位,眼底该红的时候红了,该笑的时候笑了。陈旭捧着她的脸说“我会用生命爱你”的时候,她甚至抬手替他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那动作温柔自然,像是发自内心的,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敬酒进行到中场的时候,她端着酒杯从主桌旁经过,注意到婆婆正侧身和一个亲戚说话,陈旭被几个朋友拉着灌酒,整个婚礼大厅里吵闹得几乎听不见隔壁桌的人在说什么。
她放下酒杯,捂着肚子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去趟洗手间”,然后转身走进走廊。
走廊里没人。她快步走到储物间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合上,只留了一条缝。储物间里堆着几箱未开封的红酒、一叠叠好的桌布、几个空花篮和一台吸尘器。墙角有一株塑料盆景,那种酒店里随处可见的假发财树,灰绿色的塑料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林棠蹲下去,把录音笔从胸口的暗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顶端的小圆钮。指示灯闪了一下红色,又灭下去,开始待机录音。她把录音笔塞进花盆底座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刚好能卡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酒席的时候,陈旭刚被朋友放开,看到她回来就伸手揽住她:“去哪了这么久?”
“补了个妆。”她侧过脸,让他看到自己重新涂过的唇色。
陈旭没再问。
婚礼在晚上九点半左右进入了尾声。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席,剩最后几桌亲戚还在喝。陈旭已经喝得站不太稳了,被周野架着靠在沙发上打瞌睡。婆婆在主桌那边跟几个老姐妹说话,声音高高低低地传过来,全是关于“亲家母真有福气”和“新娘子多懂事”之类的客套话。
林棠趁乱又离开了一次。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到储物间门口,推门,闪进去,合门。
录音笔还在原处。她伸手进去把它摸出来,手指触到塑料外壳的时候,心跳猛地窜上来。她按了停止键,然后回放,把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朵听。
第一句是她的脚步声,沙沙的,然后是关门声。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传来声音。
“妈,她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旭的声音。隔着门板录的,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林棠攥紧了录音笔,指甲按在塑料外壳上,压出一道白印。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别管,晚上动手就行。她已经喝了汤,药效上来会头晕,到时候你说带她去阳台吹风。”
“……几点的汤?”
“八点半那碗。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她肯定犯晕。你提前把那杯酒准备好,酒杯上别留指纹。”
“那录音笔呢?”陈旭问。
“什么录音笔?”
“就……她会不会留一手?要是她录了音——”
“她没那个脑子。”婆婆打断他,“再说她就算录了,手机在哪?你今天收她手机了吗?”
“收了,放我外套口袋里了。”
“那就行了。你记住,到时候她倒下去之后,你先喊人,别动她。等人多起来再报警。”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共三分钟左右,后面是两个人离开的脚步声和门板合上的咔哒声。
林棠握着录音笔蹲在储物间的墙角里,后背贴着那棵假发财树的塑料叶片,吸尘器的软管硌着她的腰。她把录音笔塞回胸口暗袋里,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她走出去三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旭。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着林棠从储物间里走出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口——准确地说是移到她胸前暗袋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来一块,被录音笔顶出了一个不明显的凸起。
他笑了。
“老婆,”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棠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她知道自己不能跑,走廊太长了,她的婚纱裙摆会绊住她,而陈旭是男人,清醒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笑,就是装傻,就是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摊开空空的手心:“什么手里?我什么都没拿啊。”
陈旭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到她面前,低头,伸手,指尖探进她胸口暗袋的边缘,勾出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这个。”他说。
林棠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不是醉醺醺的傻笑,是另一张脸——一张她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的脸。
陈旭把录音笔举起来晃了晃,然后用力摔在地上。咔嚓一声,塑料外壳碎裂,电池弹出来滚到墙角,指示灯闪了一下,灭了。他又补了一脚,踩在录音笔残骸上,外壳碎成几块白色的塑料碎片,电路板上的小元件散落一地。
“你以为——”陈旭正要说什么,他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棠棠,你太让我失望了。”
婆婆从陈旭背后走出来。她不是从走廊尽头过来的,她是直接从储物间旁边的消防通道口出来的,显然早就在那里了。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暗红色的旗袍,耳垂上的翡翠坠子在灯光下晃出一小圈绿光。
她走到陈旭旁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破碎的录音笔残骸,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棠,嘴角弯着,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像一个老师在看待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你以为藏在这里我们就发现不了?每次动手前我们都会检查这个房间。”刘桂兰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轻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你昨天报警,今天藏录音笔,明天是不是准备在婚房里装摄像头?”
林棠往后退了一步。她撞到了走廊的墙壁,后背贴上去,冰冷的水泥面隔着婚纱的薄纱刺进肩胛骨。她没地方去了。左手边是走廊尽头,右手边是通往大厅的拐角,但陈旭和婆婆站在她和拐角之间。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手腕上那道血痕还在,疼,提醒她上一次是怎么死的。
陈旭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像铁钳。婆婆从旁边走过去推开了婚房的门。然后她被拽进去,被按在床沿上,陈旭的一只手压着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原地,婆婆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保温壶,倒了一杯水。
草药味的。温度刚好。
“喝了,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婆婆把杯子递到她嘴边,“乖。”
林棠看着那杯水。她的嗓子在冒火,但她知道这水里有什么。她不想喝。她偏过头去,用肩膀撞了一下杯壁,水洒出来淋在她的婚纱上,暗红色的水渍在白色绸缎上洇开。
婆婆没生气。她只是把杯子重新倒满,然后看了陈旭一眼。陈旭的膝盖压上了她的腿弯,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接过杯子对准她的嘴。水灌进来的时候林棠呛了,喉咙里的液体涌进去,苦涩的草药味顺着食管一路烧到胃里。她挣扎,手指抓住了陈旭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但他没有松手。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床头的台灯在晃动,柜子边缘的棱角在弯曲,婆婆的脸从清晰变成重影,声音从耳边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检查房间……”她听到婆婆在说,“……每次都要检查……”
然后一片黑。
什么都没有。
她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卧室的水晶吊灯,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旁边的枕头上。手机显示06:00。婚纱还穿在身上,干透的,没有那片暗红色的水渍。
她坐起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血痕还在,“别报警”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嵌在她左手腕内侧的皮肉里,结了薄薄一层痂。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她没哭,没发抖,手指稳定的程度连她自己都意外。她打完一行字,保存,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块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录音没用,他们会在动手前检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