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婚房的。从储物间门口到电梯口那段路，她的大脑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耳朵里只有嗡嗡的杂音，脚底踩着的走廊地毯软得像沼泽。她只记得婆婆的目光一直贴在她后背上，那种温和的、关切的、带着笑意的注视，比尖叫和怒骂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推开婚房门的时候，陈旭还躺在床上打鼾。她关了门，锁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婚纱的裙摆堆成一座白色的山。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抖，她的手指还在抖。
她要杀我。他们今天晚上要推我下楼。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毯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真实的疼。她需要一点真实的疼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不是在演某个荒诞的连续剧。掌心里被手机碎玻璃碴划破的伤口渗出一丝血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细细的红线从指缝间延伸到手背，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她在地上坐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酒店的停车场空了大半，只剩下几辆车孤零零地泊在路灯底下。零点钟还没响，她还有时间。
凌晨十二点整，落地钟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林棠站在窗边没动，听着那十二声钟响在黑暗中回荡。她没有上床，就站在那儿，等着。
然后她又睁开了眼。
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手机显示：06:00。
林棠这次没有惊慌。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精致的、涂了粉底描了眼线的脸，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了。再来一次。”
“林小姐你说什么？”化妆师没听清。
“没什么。”林棠站起来，“画好了吗？”
“好了好了。你今天气色真不错。”
林棠拎起裙摆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一切都和老样子一样，伴郎伴娘、小花童、陈琳端着温水从尽头跑过来。她接过水杯拍了拍陈琳的肩膀，说了一句“今天你别老低着头”，然后推开了婚礼大厅的门。
她走完了整个流程。从红毯到誓词到戒指到亲吻到敬酒，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地走完了。她甚至还多喝了一杯酒，让自己脸上浮起两团自然的红晕。婆婆递过来红枣汤的时候她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笑着说了句“妈的手艺真好”。
晚上十点，宾客开始离场。林棠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确认陈旭被陈琳和周野架回了婚房，然后她转身朝酒店门口走去。
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她昨天在循环里学乖了，今天换了一双平底婚鞋，从早上六点穿到现在脚都没疼过。她快步穿过大厅，推开酒店旋转门，夜风迎面扑来。她拦下一辆刚好停在门口的出租车。
“去最近的派出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一脚油门。林棠坐在后排，婚纱的裙摆塞满了后座，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已经打好的几个字：“我丈夫和婆婆要杀我骗保，我要报警。”
她看着这几个字，心跳得很快，但脑子是清醒的。上一次她偷听到对话之后什么都没做，被婆婆抓了个正着，她这次不打算重蹈覆辙。她提前走，提前报警，在婆婆反应过来之前就把这事捅到警察面前。
车开了七分钟，停在派出所门口。林棠付了钱，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我报警！我老公要杀我骗保！”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有两个警察。年纪大的那个正在泡茶，年轻的正在对着电脑敲字。听到林棠的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那一身婚纱上，都愣住了。
“小姐你——”年轻警察放下键盘站起来，“你慢慢说。”
林棠撑着值班台边缘，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我叫林棠，今天是我婚礼。我昨天晚上——不，我上一轮循环里——偷听到我丈夫陈旭和我婆婆刘桂兰密谋，要在婚礼当晚把我从阳台推下去伪装成意外，然后领取我的保险金。他们有预谋，受益人已经改过了，我婆婆以前就有骗保前科——”
“等一下。”年纪大的警察放下茶杯走过来，“你说‘上一轮循环’？什么意思？”
林棠张了张嘴。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她换了个说法：“我昨天晚上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就在今天。他们要在今天晚上动手，你们必须现在去酒店抓人，不然我就没命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轻警察拿起笔开始做笔录，问她的名字、住址、婚礼酒店的位置、听到的具体内容。林棠一条一条地回答，越说越快，录音笔那件事她没提，太复杂了，她只说她在储物间门口亲耳听到的。
“你和你丈夫结婚多久了？”年轻警察问。
“今天刚结婚。”
“那你说他要杀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亲耳听到的。”林棠攥紧手机，“他们亲口说的，就在婚礼酒店的储物间里。你们可以去查，储物间门口走廊的监控应该能看到我当时站在外面。”
“行，这个我们会核实。”年轻警察写完最后一个字，“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们联系一下你丈夫——”
“别联系他！”林棠喊出来，“他会撒谎的！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说我婚前就有焦虑症、精神不稳定——”
她的话被推门声打断了。
派出所的门从外面被推开，陈旭走了进来，他穿的不是西装——他甚至没来得及换掉被酒渍弄脏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发丝凌乱，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一个被新婚妻子突然消失吓坏了的可怜男人。他身后跟着婆婆刘桂兰，还是那一身暗红色旗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警察同志，”陈旭的声音沙哑，“这是我妻子，她婚前就有焦虑症，医生建议过住院观察，但她一直不肯。今天婚礼她压力太大了，可能是受了刺激就跑出来了，我找了她两个小时——”
“你撒谎！”林棠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今天一直在喝酒，根本不可能找了我两个小时！”
陈旭看着她，眼眶红了：“老婆，别闹了。咱们回家好不好？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我说了他在撒谎！”林棠转头对警察喊，“他今晚就要杀我！他们商量好了要把我从阳台推下去！”
刘桂兰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纸，递到年纪大的警察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个长辈无奈的叹息：“同志，这是她一年前的精神科诊疗记录。当时医生就写了她有焦虑症状和被害妄想倾向，建议住院治疗。我们一直瞒着没让她知道她有病，怕她接受不了，谁知道今天……”
警察翻了几页，抬头看了林棠一眼。那一眼里的犹豫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她脚底。
“这些是伪造的！”她疯了似的伸手去抓那份病历，“我没看过病！从来没看过！”
陈旭上前一步挡住她，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孩子：“棠棠，咱们回家喝点安神茶，睡一觉就好了。”
林棠挣扎，指甲划过他手背留下三道红痕，但她的力气在婚纱的束缚下使不出来。她扭头看警察，那个年轻警察避开了她的目光，年纪大的把病历递还给刘桂兰，叹了口气。
“林小姐，你丈夫说的情况我们也得考虑。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冷静一下，明天再来做正式笔录？”
“明天我就死了！”林棠喊得嗓子破了音。
陈旭搂着她往外走，婆婆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是心疼的、无奈的、被不懂事的儿媳伤透了心的那种表情。派出所门口的灯箱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她就被塞进了陈旭开来的那辆白色轿车里。车门关上，锁芯咔哒一声弹响。
“开车。”刘桂兰说。
车子驶离派出所的时候，林棠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棠被陈旭半扶半抱着走回婚房，她的双脚是软的，膝盖在打颤。一路上陈旭没说话，只有刘桂兰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平得像节拍器。
婚房的门被推开，陈旭把林棠放在床上，退了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婆婆两个人。
刘桂兰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只白瓷杯，又从随身的小保温壶里倒出热水，茶包是她随身带的，拆了包装放进杯子里，水汽升腾起来，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把杯子端到林棠面前，坐下来，用那种长辈哄孩子的语气说：“棠棠，喝了吧。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
林棠看着那杯水。茶包在水里慢慢绽开，褐色渗出，热水变得浑浊。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喝，她可能连明天都看不到。她已经报警失败了。警察不信她。病历是假的，但警察当真了。她跑不掉了，至少今晚跑不掉了。
她接过杯子，嘴唇碰了碰杯沿，烫的。她吹了两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草药味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像黄连泡的水。她喝完的时候，刘桂兰伸手接过空杯子，笑了一下。
“好孩子，睡吧。”
林棠躺下去，闭上了眼。意识模糊得很快，像是有人从她脑子里抽走了一根线，所有念头在几秒钟之内散成了碎片。她隐约听到脚步声离开、门合上、锁芯转动，然后是一片黑暗。彻底的、连绵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她闻到的是一种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很淡，但一直杵在鼻腔里。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方形灯板，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刺眼。她想抬手挡住眼睛，手腕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低头看，发现自己两只手腕上各绑着一根白色的约束带，系在床栏上，不紧，但挣脱不开。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套蓝白条纹的棉布衣裤，宽松的、没有口袋的、袖口缝了标签的那种。她躺着的地方是一张窄窄的铁床，三面围着塑料挡板，床头贴着编号：307。
“醒了？”铁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林棠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隔着窗户往里面看。护士的表情是职业性的平静，不冷不热，像在观察一只刚送进来的猫。
“这是哪儿？”林棠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喉咙干得吞口水都疼。
护士抬了抬下巴：“市精神卫生中心观察室。你婆婆说你情绪不稳定，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自伤倾向，昨晚送过来观察24小时。”
林棠盯着铁窗。
铁窗。铁做的。竖着的栏杆，手指伸不出去的那种。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那片被铁条分割成条状的白色天花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从嗓子里漏出来，像漏气的风箱。护士皱了皱眉，在写字板上记了一笔“患者情绪波动，无故发笑”，然后转身走了。
林棠躺在床上，笑得眼睛都红了。她今天早上六点睁眼的时候，还以为只要提前报警就能改变一切。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很聪明了——选平底鞋、提前走、直接去派出所。她规划好了每一步，唯独没算到一份伪造的病历能在警察那里有多重的分量。
二十四小时观察期。二十四小时之后，“病情好转”就能出去。但在那之前，她是“病人”。一个已经登记在案、有病历记录、被家属和医生共同认定的“精神病患者”。如果她再说“我丈夫要杀我”，只会被追加一条“被害妄想持续加重”。
她闭上眼睛，把笑声咽了回去。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护士的排班、铁窗的锁扣、约束带的系法、走廊尽头的出口、探视时间、医生查房的间隔。她想活下去。既然报警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得找别的路。
二十四小时。够她记住很多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