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在化妆镜前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化妆师的手很稳,粉扑在她脸上均匀地铺开,眉笔沿着眉骨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唇刷蘸了口红仔细描边。她一动不动地任她操作,眼睛却始终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在找区别。
上一次的婚礼,她在化妆的时候做了什么?她闭着眼补觉,偶尔跟化妆师聊两句天气,问过一句“几点钟了”。她那时刚从那场坠楼噩梦里醒过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失重感,整个人是懵的。所以她错过了很多细节:化妆师右耳戴了一只银色的耳钉,她手背上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她习惯在描完左眉之后停一下、转一下手腕再描右眉。
这些,林棠这次全都看清楚了。
“林小姐今天气色好多了。”化妆师收工的时候说了一句,“比刚才刚醒那会儿精神多了。”
林棠没接话。她只是站起来,拎起裙摆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走廊里还是那个场景:伴郎伴娘互相整理胸花,摄影师扛着相机指挥站位,两个小花童蹲在墙角抢一袋糖果。陈琳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姐——”
“今天几号?”林棠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她。
陈琳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眨了两下眼睛:“6月18号啊。你婚礼,姐,你是不是紧张糊涂了?”
林棠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陈琳的表情是真实的困惑,不是装的。她垂下眼睛,接过那杯水:“没事,我随口问的。”
她没喝,端着杯子走向了婚礼大厅。
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阳光和音乐一起涌出来。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舒缓的曲子,宾客已经坐了大半,交谈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玫瑰和香槟的味道。林棠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左边第三排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右边第二排戴草帽的阿姨正在拆一袋喜糖,舞台侧面的司仪正在整理领结,摄影师蹲在红毯尽头调试参数。
跟她“记忆”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林棠心跳加快。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塑料杯壁被她捏出一个凹陷,温水从边缘渗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指。她没擦,只是慢慢走向仪式台旁边新娘的候场位置。
父亲走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臂。
“棠棠,紧张不?”
“还行。”
“爸给你准备了嫁妆——”
“回头再说。”林棠打断他。她不想听重复的对话,至少现在不想。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红毯很长,两侧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微笑,但眼睛一直在扫视——扫视每一个宾客的脸、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她看到闺蜜在第二排冲她挥拳头。她看到伴郎周野站在仪式台左侧,正偷偷地擦了一下眼角。她看到陈琳站在靠近主桌的位置,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捧花,又被旁边的伴娘提醒了才抬起头来。
最后,她看到陈旭站在红毯的尽头。
他穿的是同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玫瑰是同一抹粉白色。他看到林棠走过来的时候,眼圈在同一秒钟泛红了,嘴唇在同一秒钟颤抖起来,然后他接过了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了那句她已经在“记忆”里听过一次的话。
“我会用生命爱你。”
林棠看着他的眼睛。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他的睫毛在抖,瞳孔里映着她穿着婚纱的倒影,眼角有湿意,嘴角在努力往上撑。一切都是真诚的。一切——至少在这一刻——都是真实的。
但那句话让她后背发凉。
一个字都不差。停顿的位置、沙哑的程度、说完之后他吸了一下鼻子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一切。”
林棠垂下眼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假装整理了一下捧花。她的指尖是冰的,但掌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流程她几乎是靠肌肉记忆走完的。司仪问“你愿意吗”,她说“我愿意”。交换戒指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枚铂金戒指套上无名指,冰凉的内圈贴住指根。亲吻环节她偏了一下头,让陈旭的嘴唇落在了她脸颊上而不是嘴唇上。
然后到了敬酒。
陈旭挽着她的手臂,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走。每一句“早生贵子”,每一声“亲一个”,每一个他替她挡酒的动作——她都在心里默默地对了一遍上一轮的记忆。全部重合。连他大学室友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哥们儿牛逼”都一字不差。
到了主桌。
婆婆刘桂兰站起来,亲手端了一碗红枣汤递到她面前。暗红的汤色,浮着红枣和桂圆,蒸腾的热气里裹着甜香。林棠没有立刻接,她低头看了那碗汤三秒钟。碗沿上有一道缺口,不大,半粒米那么宽,在靠近她右手拇指的位置。她上一轮就注意到过这个缺口,是端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的。
这次她专门盯着它看。那道缺口在白瓷的碗沿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边缘有一小块发黄的痕迹,是旧伤。
一模一样的缺口。
林棠接过碗,嘴唇碰到了同一处碗沿,喝下去的温度、甜度、吞咽时喉咙的感受,全都一模一样。
她放下碗,把空碗还给婆婆。婆婆满意地拍她的手背,说:“好孩子。”
林棠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是冷的。
敬酒继续。她把剩下的半程走完,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声,全部落在她记忆里预先划好的格子里,严丝合缝。
晚上十点,宾客开始离场。她站在酒店门口送客,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潮湿。她抱着手臂站着,陈旭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她提前侧了一下身子,他的下巴落了空,堪堪蹭了一下她的肩头。
“老婆,我今天太高兴了。”
“你喝多了。”
她没等他再说话,转头对陈琳和周野说:“把他架回去。”
陈琳和周野一左一右扶住陈旭,把他往电梯方向拖。林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她转身继续送客,跟每一位离开的亲戚朋友握手、拥抱、道别。她记住了所有人的手掌温度、告别台词、挥手的方向。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的时候,酒店大堂安静下来。灯光调暗了一半,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开始清扫满地狼藉。林棠拎着裙摆,没有回婚房,她转身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想去一个地方。上一轮,她在这条走廊里路过了一个房间,隐约听到过里面传出来压低的声音。但她当时太累了,没停下来。
这次她打算停下来。
走廊的灯光比大厅暗,壁灯每隔两米一盏,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林棠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高跟鞋被她拎在手里,裙摆拖在身后沙沙作响。她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压低的,但房间的木门不厚,缝隙里漏出来的音节勉强可以辨认。林棠屏住呼吸,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胸口防止反光,整个人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陈旭的声音先传出来。他的嗓音带着酒精泡过之后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清楚得不像是喝醉的人说的:“今晚趁她喝多了推下去,从阳台。那酒里有东西,她站起来都费劲。”
林棠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是婆婆刘桂兰的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动作要快。她从阳台跌下去之后,你马上喊人,就说她喝多了站不稳自己翻下去的。现场别留痕迹。”
“知道。”
“保险金受益人已经改过了。她要是死了,那笔钱三天之内就能到账。”婆婆顿了一下,“保单上的死亡原因写的是意外,警察查不出什么。你把酒杯擦干净就行了,别留下指纹。剩下的我来处理。”
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旭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一点犹豫:“妈,她毕竟……”
“毕竟什么?”婆婆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欠的那三百万靠什么还?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今年年底之前还不上,你就等着法院传票吧。她现在还活着,你就有机会;她死了,钱就是你的。你自己选。”
陈旭没再说话。
林棠把拳头塞进了嘴里,咬住了自己拇指的关节。牙齿陷入皮肉,钝痛从指骨传上来,让她没有尖叫出声。她浑身在抖——从膝盖开始,一路蔓延到肩膀、手指、最后连睫毛都在颤。冷汗顺着耳根滑下来,滴进婚纱的领口里,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杀人。保险。三百万。
她的丈夫和她的婆婆,在今天——她的婚礼当天——计划好了要在今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伪装成意外。连酒杯上的指纹怎么处理都想好了。
而她还穿着婚纱。
林棠慢慢松开咬住的指关节,齿痕嵌进皮肤,一圈发白的凹痕。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嘴边放下来,颤抖着去摸手机。她的手机还被她捂在胸口,屏幕朝下,她翻过来想解锁、想录音、想给什么人打电话——
手机从她汗湿的指缝间滑落。
啪嗒。屏幕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林棠整个人僵住了。
储物间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安静。死一样的安静,持续了两秒。然后她听到脚步声,有人正朝门口走过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弯腰去捡手机,手指哆嗦得抓不住光滑的屏幕边缘,试了两次才把它攥进手里。
门开了。
灯光从储物间里涌出来,把走廊的暖黄色劈开一道白亮的缝隙。婆婆刘桂兰探出头,脸上还挂着她白天一整天的笑容——嘴角弯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
她看着林棠。
林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碎了角的手机,婚纱的裙摆铺满了走廊的一小半。她仰着头看婆婆,脸色惨白,嘴唇张开着,却发不出声音。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看出来。不能让她看出来自己听到了。如果她看出来了,她会不会现在就动手?走廊里没人,保洁阿姨还在大厅,陈琳在楼上,周野在另外一边。没有人能来。没有人会来。
刘桂兰的笑容没有消失。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棠,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棠棠?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棠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她张了几次嘴,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纸:“我……手机掉了。”
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刘桂兰盯着她的手机看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的笑容又扩大了一点,往后让开身子,让出了储物间的门:“走廊灯暗,小心摔着。快回房间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好……谢谢妈。”
林棠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蹲回去。她攥紧手机,攥紧那些碎裂的玻璃碴子,扎进掌心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站姿。她低着头,从婆婆让开的那道缝隙里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完走廊、走过电梯口、走回婚房门前。她推开门,陈旭正躺在床上,西装外套扔在地毯上,领带歪到一边,鼾声均匀。陈琳和周野已经不在了。
林棠关上门。锁死。她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婚纱裙摆堆在她周围,像一圈白色的牢笼。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备忘录里那一行字还在。
“这不是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一页,打字的手指还在抖,打错了三个字母才拼对一句话。她按了保存,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闭上了眼。
备忘录新一页写着:“他们要杀我。今晚。从阳台。”
零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