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炸响的时候,林棠正梦到自己从二十八楼摔下去。
梦里她穿着婚纱,裙摆在空中翻飞,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白色花瓣。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流走。楼下是宾客的尖叫声,还有婆婆刘桂兰的声音——不慌不忙的,甚至带着笑意,在说:“快打120啊,新娘子喝多了,站不稳。”
林棠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浸湿了耳边一小片头发。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还没开,晨光里只反射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是还残留着坠落时的失重感。
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林小姐,你还好吧?脸色不太好。”
林棠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惨白,眼下一片青黑,嘴角还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我做了个噩梦。”
化妆师笑了,拿起眉笔继续描:“婚礼当天做噩梦,正常的。说明你太紧张了。我跟你说,我化过的新娘有一半都这样,有的还梦到自己忘了穿婚纱呢。”
林棠想笑,但笑不出来。梦里那种坠落感太真实了,到现在她的脚趾还在高跟鞋里蜷缩着,手指也攥紧了扶手的边缘,指关节泛白。她低头看自己——一袭白色婚纱,蕾丝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际,裙摆铺了满地的绸缎和薄纱。她伸手摸了摸婚纱的面料,冰凉、光滑、真实。
是真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个噩梦从脑子里赶出去。
“几点钟了?”她问。
化妆师头也不抬:“早上六点整。您昨天千叮万嘱要准时的,还特意设了闹钟。”
林棠这才注意到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06:00”。她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消息列表,有几条闺蜜发来的祝福,有一条是陈旭半夜两点发的“老婆,明天你就是我的人了”,后面跟着一串爱心表情。她嘴角终于松了一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回梳妆台上。
“继续画吧。”她说。
化妆师应了一声,眉笔在她眉骨上细细描画。林棠闭上眼,任由粉扑、刷子、唇笔在脸上依次掠过。化妆师的手很轻,但林棠的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倒不是说有多可怕,可怕的是那种熟悉感。她在梦里穿婚纱、走红毯、敬酒、然后从高处坠落,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她睁开眼,盯着镜子里逐渐成型的妆容,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好了,林小姐今天真漂亮。”化妆师收了工具,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新郎官肯定看呆。”
林棠站起来,裙摆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她拎起裙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酒店楼下的花园里已经摆好了白色的椅子和花架,工作人员正在调整音响。阳光很好,六月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玫瑰的混合香气,几只麻雀在花架上蹦跳。
挺好的。一切都很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伴郎伴娘在互相整理胸花和手捧花,摄影师扛着相机指挥站位,两个小花童蹲在墙角抢一袋糖果,被各自的妈妈拽起来。林棠从他们中间走过,每个人都笑着叫她“新娘子”。
陈琳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姐,你喝点水。妈说等会儿敬酒前让你空腹喝红枣汤,润嗓子的。”
林棠看了小姑子一眼。陈琳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伴娘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细瘦的脖颈和锁骨。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常年弓着背,整个人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起来的小动物。林棠接过水杯的时候注意到陈琳右手腕上有一小块淤青,被她用丝巾挡了大半。
“你手怎么了?”林棠问。
陈琳猛地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睛:“没事,前天搬东西磕的。”
林棠没追问。婚礼这天,事太多,她不想节外生枝。
她们一起朝婚礼大厅走去。大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宾客的交谈声和乐队的试音声。林棠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婚礼大厅被布置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搬下来的。白色纱幔从天花板垂落,花架上缠绕着粉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前方的仪式台,两侧的椅背上系着同色系的蝴蝶结。乐队正在调试,小提琴拉出一串试音的短音,又在指挥手势里整齐地停下。
林棠的闺蜜从第二排站起来,冲她挥拳头:“棠棠!你今天也太美了吧!”
林棠笑着摆摆手,走上红毯。
流程很顺畅。司仪的声音温和又专业,引导宾客就座、引导伴郎伴娘入场、引导花童撒花瓣。最后,音乐换成了《婚礼进行曲》,所有人站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林棠被父亲挽着手臂,从红毯起点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红毯上的声音被音乐盖过,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琴键上的低音还要沉。
父亲的手微微发颤,他偏过头,小声说:“棠棠,爸给你准备了嫁妆,回头——”
“爸,我紧张。”林棠打断他。
父亲笑了:“紧张啥,我闺女今天最漂亮。”
他把她送到仪式台前,把她的手交到陈旭手里。陈旭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玫瑰和她的捧花是同一个色系。他接过她的手时,眼圈红了。
“我会用生命爱你。”陈旭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一切。”
林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从大学校园到婚纱影楼,从出租屋到新房。她相信他是认真的,至少在这一刻是。一个男人在婚礼上哭成这个样子,总不至于全是演技。
她也哭了。眼泪沿着腮边滑下来,化妆师赶紧递上纸巾。
司仪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的时候,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林棠低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铂金的,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阳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她把它转了转,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噩梦而已。
接下来是敬酒环节。
林棠挽着陈旭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长辈们说“早生贵子”,同辈们喊“亲一个”,陈旭来者不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开始多起来。他搂着林棠的肩膀,跟大学室友碰杯,嘴里说着“我娶到她了,你们服不服”。
林棠笑着替他挡了几杯,都被他拦回去:“我老婆不能喝,我替。”
陈琳跟在后面帮忙倒酒,偶尔被某位亲戚拉住问“有没有男朋友”,她就局促地摇头,然后继续低头倒酒。
婆婆刘桂兰坐在主桌,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翡翠耳坠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她一直笑着,跟身边的亲戚聊林棠的好——孝顺、懂事、工作也好、家里条件也不错,说“我们家旭旭真是有福气”。
林棠敬到主桌的时候,婆婆站起来,亲手端了一碗红枣汤递给她。
“棠棠,趁热喝。妈一大早就起来熬的,红枣、桂圆、莲子,都是好寓意。”刘桂兰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掌心贴着碗壁试了一下温度,“不烫了,刚好入口。”
林棠接过碗。汤色暗红,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热气裹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她确实有点渴了,喝了大半碗,把空碗还给婆婆。
“好喝,谢谢妈。”
刘桂兰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
林棠放下碗的时候,注意到陈琳在桌子的另一头,正低着头给旁边的亲戚倒果汁。她的手腕又露出来了——那片淤青比林棠早上看到的时候更显眼了,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像是已经伤了几天。林棠想再看一眼,陈琳已经把丝巾重新拽下来,盖住了那片皮肤。
“走,下桌。”陈旭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下一桌带。
林棠收回目光,继续敬酒。
从中午到傍晚,婚礼的节奏一直没停。切蛋糕、抛捧花、新郎新娘的致辞、父母的发言、全场大合影。林棠觉得自己像一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在鲜花和笑声中间转个不停。她笑到腮帮子发酸,高跟鞋的跟把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道红印,但她一直撑着,保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晚上十点,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林棠站在酒店门口送客,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她抱着手臂,陈旭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息里全是酒气。
“老婆,”他含混地说,“我今天太高兴了。”
“你喝多了。”林棠拍拍他的脸,“回房间躺着去。”
“不,我要陪着你送客。”
他坚持站在她旁边,但脚底已经飘了,整个人东倒西歪,最后被陈琳和周野一左一右架着回了婚房。
林棠一个人站在门口,继续跟离开的亲戚朋友握手、拥抱、道别。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酒店大堂安静下来,灯光调暗了一半,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开始清扫满地的花瓣和彩带。
林棠拎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回婚房。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边墙上贴着她和陈旭的婚纱照。她停下来看了其中一张——两个人背靠背坐在一片芦苇地里,夕阳把他们的轮廓染成金色。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旭偏着头看她,目光温柔。
她看了几秒,转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婚房里,陈旭已经倒在床上,西装外套扔在地毯上,领带歪到一边。陈琳和周野正在帮他脱鞋,看到林棠进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姐,他喝了太多,吐了两回。”陈琳说,“我刚才给他灌了蜂蜜水,应该能睡稳。”
“辛苦你们了。”林棠走过去,看了陈旭一眼。他皱着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先出去了。你早点休息。”
林棠送他们到门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婚纱已经被酒渍和蛋糕奶油弄脏了好几处,头发也散了一半,妆花了,脚后跟磨破的那块地方火烧一样地疼。
她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陈旭已经睡熟了,打起了轻微的鼾。
林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58。
还差两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时间。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太漫长了,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将近十八个小时,她一直在笑、在走、在说话,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按部就班。她莫名觉得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像是一天忙碌该有的疲惫。
一种……像是已经过完了很多个同样的一天的那种疲惫。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仰面躺了下去。婚纱的裙摆蓬起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团柔软的白色里。她闭上眼,听见陈旭的鼾声,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听见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零点钟响。
那是酒店大堂的落地钟,每到整点都会敲响,声音浑厚而悠长。钟声响了十二下,一下、两下、三下……
林棠的意识在钟声里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像是沉进温水的池底,光线被水面折射成碎裂的金色碎片。她想抓住什么,但指尖触到的全是空气。然后她听见风声,听见裙摆撕裂的声音,听见楼下传来宾客的尖叫——
她猛地睁开眼。
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
“林小姐,你别动,眉毛差点歪了。”
林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人——她自己。白色的婚纱,胸前没干的冷汗,早晨六点的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睫上。
她张嘴,声音嘶哑:“几点了?”
“早上六点啊。”化妆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您昨天特意设的闹钟,六点整。”
林棠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明晃晃地跳动着:06:00。
她翻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半夜陈旭发的那句“老婆,明天你就是我的人了”。日期显示的是6月18日。
6月18日。
她昨天过的也是6月18日。
“我——”她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婚礼结束了,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化妆师不解地看着她:“林小姐,婚礼还没开始呢,你先别想太多,放轻松。”
林棠闭上嘴。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圈休息室。梳妆台、挂在墙上的伴娘服、窗外的花园和白色花架、工作人员正在调整音响的声音——跟她“昨天”早上看到的、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林棠站起来,推开椅子冲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伴郎伴娘正在互相整理胸花和手捧花,摄影师扛着相机指挥站位,两个小花童蹲在墙角抢糖果。陈琳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姐,你喝点水。妈说等会儿敬酒前让你空腹喝红枣汤,润嗓子的。”
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林棠盯着陈琳,盯着她手腕上用丝巾挡住的那块淤青,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指尖碰到了陈琳的手背。
温的。
水的温度是温的。
她退回休息室,关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大口喘气。
“林小姐?”化妆师担忧地站起来,“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棠摇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但那杯水的温度真实地留在她的皮肤上。她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把那一团棉花冲开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她从来不写备忘录,她嫌麻烦,有什么事都记在脑子里。
但备忘录里有一行字。
一行她从没打过、从没见过、但无比熟悉的字:
“这不是梦。”
林棠盯着那四个字,瞳孔缩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刚刚过完的6月18日,正在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她慢慢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化妆镜前,对化妆师说:“继续画吧。”
化妆师松了口气,拿起眉笔继续描。
林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决定在第二次婚礼开始之前,先看清楚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因为如果这不是梦——
那今天,一定有什么她上一次没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