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半山腰的土墙瓦房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墙皮裂了,瓦片缺了几块,屋檐下的木柱被雨水浸黑了一截。门是开着的,堂屋里没有点灯,但里面不暗。像是光线从墙缝里渗进来的。
老妇人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她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挽得很紧,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皮垂着,遮住了半边眼睛。我看着她,觉得像外婆,又不像。外婆的眼睛是软的,她的眼睛没有温度。
她旁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几岁大,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像旧的,又像新的。他们看着我,不说话。不是害羞,不是好奇,就是看着你,眼睛不动,也不眨。
“你回来了。”老妇人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隔壁拍皮球。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跨进去。“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两个孩子也没有动。但那个小女孩笑了一下——嘴唇没动,眼睛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刀片划了一下。然后她又恢复原样了。
“这件事,你做成了才能走。”老妇人说。
“什么事?”
她没有说。但她抬手指了一下堂屋正中的方桌。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有一层灰,薄薄的,像很久没人碰过。
“做。”她说。
我走进去了。我不知道做什么,但我必须做。我搬了桌子,挪了凳子,把桌上的灰擦掉。灰很细,擦过之后,桌面露出木头的颜色,暗红的,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我回头看他们。老妇人坐着不动,两个孩子站着不动。但他们的表情变了——更冷了,更不耐烦了。像你在考试,考官知道你答错了,但不说哪里错,只是看着你,等着你继续错下去。
我又做了一遍。我把桌子搬回原位,把凳子放回原处,把灰重新铺上去。他们还是不说话。但那个小男孩的眼睛,比刚才更黑了一点。不是瞳孔放大,是整个眼球都在变黑。我忽然意识到,我每做错一次,他们就“消失”一点。不是他们消失,是我离消失更近一点。
我开始慌了。我做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他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越来越冷,越来越像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我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但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跑了。
不是用腿跑的,是飞的。我冲出堂屋,脚一蹬地,整个人就离了地。风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屋瓦在我脚下掠过,树梢从我身边退开,整座山都在往下沉。我不敢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还在那里,在堂屋里,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那种感觉比追更可怕。
我朝山下飞。山脚有一条沟壑,很深,长满了藤蔓和矮树。我知道那里有一个湖,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我穿过树梢,穿过雾气,最后落在一片水边。水是黑的,暗沉沉的,看不到底。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照不出我的影子。我站在水边,犹豫了一秒。然后我跳下去了。
水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或者说,冷的不是水,是我的身体在水里,反而慢慢变暖了。我没有呛水,没有憋气,呼吸和在地面上一样顺畅。水是暗青色的,像墨汁兑了水,但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感觉”看见的。我知道前面有东西。它在等我。
它从深处缓缓浮上来。暗沉的,灰绿色的,鳞片很大,每一片都像一块旧的瓦。很长,长到我站在它面前,看不见它的尾巴。它游到我面前,停住了。两只眼睛看着我,瞳孔是竖的,但不是金色,不是黑色,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深色。像黄昏时分的天空。
我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梦里说,我救过它。小时候,在沟壑边,我救过一条搁浅的、很小很小的东西,然后把它放回了水里。它那时候太小了,小得像一条泥鳅。现在它长大了,长成了这条湖的主人。
它看了我一眼。不是目光,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确认。然后它转身,往深处游去。我知道它让我跟着它。
我跟上去了。水在它游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发光的痕迹,淡淡的,青白色,像萤火虫在水里拉了一条线。我跟着那道线,穿过一块巨大的水下岩石,穿过一片水草,游到一个地方——那里很亮。不是阳光,是水底有一种光,从岩石的裂缝里渗出来,不刺眼,但很暖和。那道光前面,有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没有水草,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擦过。
我停在那里。
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游走了。它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消失在更深更暗的水域。但我知道,它是让我留在这里。
我站在那里,站在光的裂缝旁边。水是暖的,周围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压迫感,没有人看着我。我知道我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梦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心跳已经平了。我回想梦里老屋的样子,回想那个老妇人,回想那两个孩子的眼睛——忽然发现,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像是从来没有脸。只记得那条龙。也不记得它的脸,只记得它游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带我去了那道光。
那是它小时候我救过它的地方。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救过它,梦里说救过,那就是救过。它记住了,一直等在那里。等我再回到老家,等我被逼到无处可去的时候,飞下山,跳进湖里,找到它。它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