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客栈
侠客走进客栈的时候，正是黄昏。
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招牌歪了，“安”字缺了半边。客栈不大，楼下摆了五六张桌子，空荡荡的，没有客人。炉灶在后厨，烟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肉香，是煮久了的那种沉闷的、发腻的味道。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纹，但五官周正。
“吃饭。”侠客把剑放在桌上，坐下。
“有红烧肉，有清炖鸡，还有今早刚到的鱼。”
“来一碗汤。”
老板娘把婴儿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后厨喊了一声：“一碗汤。”
没多久，后厨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男人端着碗出来。他没露脸，只伸出一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碗放在桌上，他转身就走了，全程没看侠客一眼。
白瓷碗，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葱花。侠客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笑了。
“很新鲜。像给婴儿洗过澡的水。”
老板娘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婴儿的襁褓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没有变。
“客官真会说笑。”
侠客没有接话。他低头喝汤，一口，两口。汤很鲜。鲜得不像肉熬出来的，像是什么更嫩的东西。桌上的红烧肉，他知道是什么肉。清炖鸡，他也知道。后厨那个男人指甲缝里的黑泥，不是土，是血。干了的，洗不掉的。
但他没有掀桌，没有拔剑。他只是在喝汤。
“这店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男人。在后厨。”
“叫他出来一起吃。”
“他忙。”
侠客没有再问。他把汤喝完，放下碗，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拿起剑，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孩子多大了？”
老板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看了很久，才说：“刚满月。”
侠客点点头。门在身后关上。
门外，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客栈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湿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起碗的时候，手没抖。现在开始抖了。不是怕。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习惯。
他没有回头。他走了。
客栈里，老板娘抱着婴儿，坐在柜台后面。桌上的铜板还留在那里。她没有去收。她看着那只空了的汤碗，看了很久。
婴儿忽然哭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猫叫。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婴儿的脸上。
后厨里，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出来。
二、嫁
她把能找到的绳子都找出来了。
麻绳、布条、扎头发的丝带，甚至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的。她把它们接在一起，绑在床腿上、柜子腿上、门框上、窗棂上。凡是能绑的东西，她都绑了。死结，打了无数个。绳子不够长，就接。接不上了，就绑在自己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母亲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我不嫁。”
“那是大户人家。你嫁过去是享福。”
“是做妾。”
母亲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她又绑了一根。这条是红色的，原本系在腰上，过年时缝的。她把一头系在床尾，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两个结。
“你绑自己做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
“你们要把我送过去，我就连自己一起绑在这屋里。”
母亲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转过身，走了。没有解开任何一根绳子。
夜里，父亲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绳结，没有说话。绳子从床腿拉到柜腿，从柜腿拉到门框，从门框拉到窗棂。整间屋子像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也把别人挡在外面。
“你不嫁，家里拿什么还？”父亲的声音很低。
“那是你们欠的，不是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看着床尾的死结，看着满屋子密密麻麻的捆绑。他伸出手，想解，又缩回去了。
“你非要这样？”
她没有回答。
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在堂屋的青砖上，一声一声，远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绳子勒着手腕，疼。但她没有松。她知道，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解。天亮之后，也不会有人来解。因为解不开。
不是结打得太紧。是有些东西，绑住了就是绑住了。
三、蛇
妈妈先看到的。
院子角落的柴堆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那天没有风。
“别动。”妈妈拦住她。
她停住。妈妈蹲下来，偏着头，盯着柴堆下面的缝隙。那里很暗，柴压着柴，影子叠着影子。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妈妈看见了。
“是蛇。”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看见蛇，但妈妈说她看见了。妈妈叫姨妈过来。姨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
“在哪？”
“柴堆下面。”
两个女人蹲在院子里，一左一右，盯着那个角落。阳光照在她们背上，影子拉得很长。蛇没有出来。她们也没有动。
“我去拿锄头。”姨妈说。
“别。”妈妈说，“惊了它，会窜。”
“那怎么办？”
“等。”
她们等了很久。她站在屋檐下，也等着。不知道等什么。等蛇出来，等妈妈和姨妈把它打死，还是等它自己走。蛇没有出来，也没有走。它就躲在柴堆下面，一动不动。偶尔有什么东西亮一下——是蛇的眼睛，在暗处反光。
妈妈忽然说：“可能是去年的那条。”
“去年的不是打死了吗？”
“打死的可能是另一条。”
她不知道妈妈怎么分得出。她只知道，那条蛇如果真的在，它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也许去年就在，也许更早。也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天快黑的时候，姨妈说：“我去拿锄头。这次不管了，打死再说。”
妈妈没有拦。
姨妈走进厨房，她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她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柴堆。那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她知道，蛇还在。就算这条打死了，还会有下一条。从柴堆下面来，从墙角的裂缝来，从她看不见的地方来。
姨妈拎着锄头走出来。两个人又蹲下去，又等了很久。
蛇没有出来。
到最后，她们也没有动手。天黑了，该做饭了。蛇还在柴堆下面。
它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