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那个家族的名字了。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只记得那座山。很高，云缠在半山腰，山顶藏在雾里。从山脚到山顶，要走很久。房子散落在山体各处，木石结构，有的孤零零立在山脊上，有的挤在一处凹地里，像鸟窝，像蘑菇，像这片山长出来的东西。我们家的人住在不同的房子里。不是分家，是秩序——辈分高的住得高一点，辈分低的住得低一点。我住的位置不高不低，卡在中间，像我的年纪，不小了，但也不是大人。
那几天，我向他们要一样东西。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不给。不是拒绝，是那种“你不该要”的沉默。不说话，不解释，只是看着我。长辈不说话，旁支也不说话。整座山都沉默了。
我生气了。
不是大哭大闹的那种。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闷了很久，然后断了。我不再求他们。我走出屋子，站在山腰的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山脚有风，树在摇。我伸手指向山下——然后火就起来了。
从山脚开始。
不是一点一点蔓延的。是突然窜起来的，像有人在地下埋了油，一点就着。火焰沿着山坡往上爬，烧过树，烧过草，烧过那些低处的房子。橘红色的光映在半山腰的雾气上，天都变了颜色。我看着火往上烧，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后悔。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火越烧越近。热浪扑到脸上。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山上的水。
不是下雨。是山顶裂开了。
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溪流，不是瀑布——是一整片水墙，从山顶往下推。树倒了，石头滚了，那些高处的房子被水吞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水是灰蓝色的，带着泥沙，带着碎木，带着山上的东西往下冲。
火从下往上烧，水从上往下冲。我被夹在中间。
我站的位置是山腰的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很大，足够我站着。火在我下方，正在烧过我刚才站过的那个平台。水在我上方，正在淹没我头顶的那些房屋。我所在的这一段山坡，暂时还没有被火和水触及。岩石是干的，空气是热的，但不是火直接烧的那种热，是水汽蒸出来的那种闷热。
火不会烧到我吗？会。它一直在往上。水不会淹到我吗？会。它一直在往下。我不是“安全的”，我只是“还没到”。
这时候，他出现了。
不是大人，是个小孩模样。半人高，皮肤发着极淡的光，像是月光凝成的，又像是山里的某种东西。他站在我上方几步远的地方，朝我伸出手。
“往上爬。”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愣了一下。往上？火在下，水在上，往上不是往水里冲？
“爬上去就没事了。”他又说。
我不信。但我没有别的路。
我开始爬。手抠进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棱角。岩石是热的——火已经烧到下面了，热量传上来了。手心出汗，打滑，指甲嵌进石缝里，用力的时候生疼。水从头顶砸下来，不是整片砸，是碎的水珠，混着泥沙，打在脸上、肩膀上，冰的。火在下，水在上。我夹在中间，又热又冷，又干又湿。
我不满意。凭什么要我爬？凭什么那个小孩站在那里轻轻松松？凭什么我的家烧了、淹了，我要一个人爬这座山？
“快点。”他在上面催。
“闭嘴！”我吼他。但他没闭嘴，我也没停。
爬了一段。又爬了一段。手臂酸了，腿在抖。我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往下是火，往上是水。
就在我停在半空喘气的时候，火和水在半山腰相遇了。
不是我想象的那种——火被水浇灭，或者水被火蒸干。没有。它们碰到一起的时候，没有互相消灭。它们缠住了。火焰在水里烧，水流在火里淌。不是一种消灭另一种，是两种东西同时存在，在同一个地方。橘红和灰蓝交织在一起，不是混合成另一种颜色，是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颜色，却互相缠绕。光从水火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是橘，不是蓝，不是紫，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颜色——像是把日光的颜色撕碎了又揉在一起，亮得刺眼，又不刺眼。
那片景象没有声音。没有噼啪，没有轰鸣。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梦。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
山下的房子全没了。那些木石结构，那些鸟窝一样的家，全没了。火和水把它们拆成碎片，搅在一起。我不知道家族里的人去哪了。是被火烧了？被水冲了？还是他们本来就不在？梦没有告诉我。那个小孩也没说。
我又往上爬。
水还在往下冲，火还在往上烧。我在中间。岩石又烫又滑，手在抖。我不再不满意了。我开始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掉下去——掉进那片水火交缠的、发光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里。
怕比不满意更重。不满意是朝外的，是对着他们的。怕是朝下的，是对着那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怕让我的手指抠得更紧，让我的脚踩得更稳。怕让我没有回头。
“到了。”小孩的声音。
我抬头，他站在山顶。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只有雾，只有光。
我伸出手。他拉住我。他的手指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月光的那种凉。
我爬上去的那一刻，梦醒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窗外是城市的声音。没有山，没有火，没有水，没有那个发着光的小孩。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指甲没断，手心没汗。但我的手指是蜷着的，像还在抠着什么。我松开。
那个家族，那片山，那场水火，我不知道它们最后怎么了。梦没有结局。也许还在烧，也许还在淹，也许那个小孩还站在那里，朝什么人伸出手。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记得。
记得那片水火交缠的、发光的、不该存在却存在的景象。记得那种从不满意变成怕的感觉。记得那个小孩说，爬上去就没事了。
我爬上去了。但他没说，没事之后是什么。也许是醒来。也许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