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他的脸。
但我记得很想他。那种想不是脑子里的念头,是身体里的——从胸口往外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梦里我知道,要见他,要经过三次考验。考验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每一次都很难。难到想放弃,难到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但每一次都撑过去了。因为撑过去,就能离他近一点。
第一次。
考验结束后,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原地,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只知道还没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写,又像是在我脑子里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清晰地。我能感觉到那些笔画落下的顺序——横,竖,撇,捺。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有人握着我的手,在空中写,但我的手没动。
声音停了。
我眼前的黑暗里,开始浮现字母。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一个一个从虚空中渗出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又像星子在夜空中点亮。它们排成一行,微微发着光。不是金,不是白,是一种很淡的暖色,像烛火映在纸上的光。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通过”的凭证。没有人在我耳边解释,没有规则写在什么地方,但梦里的我就是知道。那些字母拼成的意思,在我读完的瞬间就消散了,像水从指缝间流走。我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母亮起来的时候,整行字都在震动——很轻的、肉眼看不见的震动,但我能感觉到,像心跳。
字母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我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退开了一点。不,不是退开,是我离他更近了。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在眼睛里,在胸口。
第二次。
考验结束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我站了很久,以为梦断了,以为我失败了。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的手。
在黑暗中,我的右手在发光。不是整个手,是指尖。指尖上凝着一点光,像蘸了会发光的墨水。光很柔,不刺眼,但足够照亮我面前的一小片黑暗。
我知道要写。不是“知道该写什么”,是“知道要写”。写什么?我不知道。但手知道。
我的右手自己抬起来,在虚空中写。手腕是直的,手指在动,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笔画一笔一笔落下去,留下光痕,悬在半空,不消散,不褪色。我盯着那些光痕,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些光痕的形状——圆润的,流畅的,不是我自己能写出来的。
写完一个字母,光痕往前飘了一点,像在给我引路。我跟着它走一步。再写一个,再走一步。每写一个,指尖的光就暗一分。每走一步,胸口的那种“靠近感”就强一分。
我不知道写了多少个字母。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写,一直在走。写到指尖的光只剩最后一丁点的时候,我停下了。不是手停的,是我停的。我忽然怕了。怕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光灭了,路就断了。怕走了这一步,离他太近,梦就会醒。
但我还是写了。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去的瞬间,指尖的光灭了。所有光痕同时亮了一下——很亮,像闪电,像烟花——然后消散。黑暗重新合拢,但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了。很淡,很远,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只够轻轻碰一下我的脸。
第三次。
考验结束后,我面前出现了一张纸。
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从黑暗里慢慢降下来的,像一片落叶,像一封没有邮戳的信。它落在我面前,悬在半空,停住了。我低头看,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干净得像还没开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底听见的。一道很低、很温柔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写你想让他看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想写的太多了。我想让他看到我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的气息,记得每一次梦里靠近他的感觉。但我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怕写出来,梦就醒了;怕写出来,不够好;怕写出来,他看不到。
纸还是空白的。
黑暗在收拢。时间在变少。我知道我必须写。
我抬起手。指尖没有光,没有墨。但我落下去的时候,纸上出现了字。黑色的,普通的,一笔一划,像用钢笔写上去的。我写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写不下去。写一个字,停一会儿;写下一个字,再停一会儿。不是忘了怎么写,是每写一个字,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在喊一个人。
我写了什么?不记得了。梦不让记住。只记得我写了很多。写到纸快要满了,写到黑暗几乎退尽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纸亮了一下——不是闪,是缓缓地、从纸的中心向外扩散的一圈光。然后连同那些字一起消失了。
黑暗完全退开了。
我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
不远,也不近。刚好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脸。肩膀的线条、站立的姿态、微微侧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但我就是看不清他的脸。
我知道他在看我。不是目光,是气息。他的气息落在我身上,像一只手轻轻按在肩膀上,不重,但很稳。
我想走过去。脚抬起来了,落不下去。不是不能走,是不敢。我怕走过去了,梦就醒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的气息变了。不是消失了,是收拢了。像他知道时间到了,在慢慢退开。我张了张嘴,想说别走。没发出声音。
梦开始褪色。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变淡,像墨水洇进水里,慢慢扩散。他的轮廓先模糊了,然后整个人融进光里。那道光,和我第一次考验结束时看见的字母的光是一样的。暖的,淡淡的,像烛火。
我伸出手,什么都没碰到。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考验的内容。不记得那三次写了什么。不记得那张纸上,最后一个字是什么。
但我记得很想他。
那种想,从梦里带出来了,压在胸口,一整天都没散。我试过把那些写下的字拼出来。坐在书桌前,笔尖抵着纸,等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记不得,是不让写。梦不让记住,也不让带走。
也许下一次梦里还能见到他。也许还要再经过三次考验。也许写的字不一样。也许写完了,能看清他的脸。也许不能。
但我还是会写。坐在书桌前,笔尖抵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他来,或者写到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