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开的。但谁都出不去。
我不记得是怎么进来的。只记得一抬眼，就是这间教室。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皮肤上结了痂又被撕掉的疤痕。日光灯管灭了几根，剩下的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所有人都像纸糊的。桌椅被整整齐齐推到墙边，一排排靠着，空出教室中央一大片空地。地上有灰，但没有血迹。干净得不正常。
我身边站着妹妹。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怕。
教室里还有别人。七八个，或许十来个。年龄不一，没有人认识。所有人都站在空地边缘，没有人敢往中间走。有人试着去拉门，门是开的。但他的脚抬起来了，落不下去。不是不敢，是落不下去。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墙横在那里，推不动，跨不出。他试了几次，脸色越来越白。然后他退了回来。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每个人都试过了。
没有人宣布规则。没有主持人，没有喇叭，没有文字提示。但我们都知道——游戏开始了。或者说，不是“开始”，是“正在发生”。
第一个人死在第三分钟。
他蹲了下去。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系鞋带。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枪响，没有警报。只有一声很轻的“噗”，像烟花升空前的那一瞬点火声。然后他的身体从蹲着的姿态开始散开。不是爆炸，不是血肉横飞。是绽放。光从他的胸口迸出来，撕裂他的身体，红、金、白，一层层炸开，绚烂到刺眼。整间教室都被那光照亮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是害怕，是好看。好看到忘了那是死亡。然后光灭了。他消失了。地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多一层。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蹲下——又立刻弹起来，像被烫了一样。没有人再敢蹲下去了。
第二个人死在第五分钟。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着，忽然抬了一下头。然后他也绽开了。同样的光，同样的绚烂。光灭之后，他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
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蹲下会死，抬头会死。但我们不知道第三件。
第三个人死在他碰到了别人。只是一瞬间的慌乱，他转身时肩膀擦过旁边人的手臂。然后他绽开了。光从他身体里迸出来，红、金、白，炸开，散尽，什么都没留下。被他碰到的那个人还站着，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他没死。规则清楚得像刻进骨头：谁动了手，谁死。不是报复，不是传染。精准得像手术刀。
我们开始用最小的动作活着。不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不开口，只用气声说话，凑到最近的耳朵边。妹妹的气声落进我耳里，痒痒的，冰冰的：“蹲下、抬头、碰到人。都是动。动会死。”
“呼吸也会动。”我回她，气声。“心脏也在动。”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在告诉我：闭嘴。
更多人开始死去。一个女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绽开了。一个男人换了一条腿站着。他绽开了。有人咳嗽了一声，绽开。有人眨眼的频率快了一些，绽开。有人只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绽开。规则越来越细。不是“不能动”，是“不能做某种动”。但那种动到底是什么？摸头发算。换姿势算。吞咽口水算吗？眨眼算吗？
每一次绽放都是整间教室被照亮的瞬间。那光真好看。红、金、白，交织在一起，像节日里最贵的烟花。好看得让人忘了那是有人在消失。光灭之后，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空空荡荡，连气味都没有留下。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想记住他们的脸。但我记不住。因为我不敢抬头，不敢转头，不敢让目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我怕“注视”本身，就是规则。
妹妹的手就在我旁边，很近。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的脉搏，透过皮肤，透过空气，传到我这边。但我没有握上去。不能碰。谁都不能碰谁。不是因为怕被碰，是怕自己成为“动的那一个”。我连握拳都不敢，因为我不知道“握拳”算不算“某种动”。我只能让手平贴在裤缝上，指尖朝下，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五个。四个。三个。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所有人都像纸糊的。门还是开的。没有人走出去。
妹妹把嘴唇凑过来，几乎贴上我的耳垂。气声说：“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我的手指动了动。想把她的手握住的冲动，强烈到指尖发疼。但我没有动。我回她，气声：“不会。我们会长大。”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句话。她也没有问。
又一个人死了。他是被吓死的。不，不是“被吓死”。是“被吓到动了一下”。只是肩膀往上一耸，极小的幅度。然后就绽开了。光散尽之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规则不是“不许动”。是“不许像人一样动”。蹲下是人的习惯，抬头是人的本能，摸头发、换姿势、咳嗽、眨眼、被吓到时耸肩——这些是活着的证明。而规则要我们把这一切都去掉。去掉所有活着的气息。
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怕“说话”本身也算。
我不记得结局。真的不记得。也许梦在那里就断了。也许我们都死了。也许门突然就能走了。也许我和妹妹现在还站在那间教室里——贴着墙，一动不动，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等着下一次绽放。
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个梦写下来。然后告诉妹妹——如果我们真的还站在那里，别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