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略商在汴京敲登闻鼓的同一天，戚少商和息红泪回到了沧州。
他们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从定州到沧州，官道要走五天，他们走山路只用了三天。息红泪肋下的旧伤在途中又崩开过一次，她在溪边自己换了药，用牙咬着布条勒紧，一声没吭。戚少商要帮她，她说不用——不是客气，是习惯。戚少商便没有坚持。他知道有些人接受帮助比忍受痛苦更难，息红泪是这种人，他自己也是。
到达连云寨时天色已近黄昏。山腰上的寨门在暮色中静静矗立，那面周瘸子绣的旧帐旗还在风里飘着。寨门口多了一座新坟——周瘸子的。坟前插着一根铁拐，拐杖顶端不知被谁擦得锃亮，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戚少商在坟前站了片刻，把从定州带回来的半块干饼放在坟前。周瘸子生前说过，他最怕饿肚子。
然后他走进寨务棚。阮明正已经从定州抄近路提前赶回，正伏在桌上整理这些天积压的寨务。他抬头看见戚少商和息红泪进来，没有寒暄，只是把油灯挑亮了些。戚少商从怀里取出楚相玉交给他的油布包裹，解开麻绳，将里面的半卷兵书取出来平铺在桌上。阮明正从锁着的木箱里取出戚少商之前带回的另外半卷，两半兵书并排放在一起，断裂的纸缝严丝合缝。
“从定州回来时我就一直在想，傅宗书为什么非要拿到完整的兵书不可？密道入口我已经找到了，他直接派兵占了永安渡不就行了？”戚少商说着从怀中取出楚相玉给的最后半卷，与前两份拼在一起，“后来我想通了——他占不了。永安渡的入口需要用逆水寒剑开启，而这柄剑在我手里。所以他必须抓到我，必须拿到兵书——这两样东西缺一个，密道对他来说就只是一条进不去的死路。”
阮明正的目光在兵书上停了很久。他把油灯移过来，从案头拿起一片磨得极薄的铜片——那是他专门为查看地图夹层而磨制的工具——小心地将兵书的地图部分挑开，果然在夹层中发现一层极薄的蜡封。蜡封在灯火烘烤下缓缓融化，露出底下的朱笔线条。那是密道的完整走向图。南起汴京禁军演武场，北至定州永安渡，横贯数百里，中间穿过三座城池、两条河流。图上标注的每一处关卡、每一个出口、每一条支道岔口，都与阮明正此前破译的密码文一一对应。
“三卷合一。”阮明正低声说，“你师父把一张图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身边，一份交给楚相玉，最后一份藏在剑鞘夹层里。三份凑齐，才能看见密道的完整面貌。”
戚少商想起在永安渡隧道石壁上看到的那行字——“逆水寒剑，薪火相传”。此刻才真正明白：师父把剑留给他，不只是留一件遗物；师父把兵书分成三份，也不只是为了防止泄密。这是一个老将在十年时间里布下的三重保障——剑是钥匙，兵书是地图，楚相玉是守护人。三重保障缺一不可，而今天，它们在他手上会合了。
阮明正继续往下翻。地图之后是一段用朱笔写的文字，笔迹潦草急促，与前两卷的工整截然不同。那是楚余声在离京前最后一夜匆匆写下的，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被水滴洇过——是汗，是泪，还是打翻的茶杯，已经无从分辨。阮明正低声念出来：“密道乃太祖遗命所留，本为社稷安危之备，非一人一姓之私器。今奸佞当道，若密道落入傅宗书之手，则禁军形同虚设，皇城危如累卵。凡我楚氏后人，见此书者，当以毁道为己任。宁毁不传，宁死不屈。”
戚少商沉默了很久。师父说，“凡我楚氏后人”——他姓戚，不姓楚，但师父把他写进了楚氏后人里。
阮明正合上兵书，沉声道：“现在的问题是——这条密道怎么毁？永安渡的入口太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如果在里面点火，烟散不出去，人也会被困在里面。更棘手的是，密道穿过汴京禁军大营下方——一旦在南端点火，禁军立刻就会发现有人在动密道。傅宗书的人就在演武场等着。”
“所以要毁密道，不能只毁一端。”戚少商看着地图上的南端标记，禁军演武场的方位他一再确认，“兵书上标注了密道中段的两个薄弱点——一处在地下水道交汇处，另一处在定州城南的一处废弃暗门。如果在这两处同时下手，两段垮塌之后，整条密道就会被切成三截。任何一截都不再连通，密道就失去了军事价值。”
阮明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线：“我去定州城南那一段。我现在就走密道过去。”他说着站起身，将帐册合上，找出那本烧焦了封面的旧帐，撕下最后一页递给戚少商，“这是寨务交接。粮草、哨位、伤员——都在上面。万一我回不来，你按这上面的安排分派。”戚少商接过帐页，想说什么，阮明正已经背起了包袱。走到棚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息红泪，这位书生谋士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某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心事轻轻放在了一边。
戚少商站在案前对息红泪说：“我走汴京密道入口——禁军演武场下的那个南端入口，必须从汴京城内进去。傅宗书一定在那里埋伏了人马，但密道必须毁。”息红泪将软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用袖口轻轻擦拭剑格上的那颗红珠子，应道：“我守中段。沧州地界下的密道有一段和地下水道交汇，那里最适合封堵。”
戚少商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肋下的伤口这次崩开后还没好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让她留在寨里休养，也许是说此去凶险——但息红泪打断了他，只说了五个字：“我说过——那走吧。”
当夜，三人分头出发。戚少商走山路往汴京方向，阮明正走密道往定州，息红泪带着几名老卒留在沧州准备封堵中段所需的火药和工具。三路人马，同一个目标——把这条傅宗书觊觎了十年的密道，彻底埋葬。
在他们身后，连云寨的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寨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哨位上守着。北面山口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队永远不灭的烽燧，一路烧向更北方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