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略商这辈子只认真做过两件事:喝酒,和跑。
喝酒他从小就会。师父说他是酒缸里捞出来的——三个月大的时候被遗弃在醉仙楼后门的酒缸旁边,哭得震天响,被酒楼老板抱进去喂了一勺米酒汤,不哭了。从那以后他就跟酒结了缘。跑是他自己练的。不是练轻功——是小时候偷酒喝被老板追,跑着跑着就跑出了名堂。后来拜了师父,师父说他根骨奇佳但性子太懒,教了他一套腿法,他学了三个月就跑了。师父也不追,说这小子不用追——他心里有数。该回来的时候,他自己会回来。
现在他就在跑。从定州一路跑到汴京,四天的路程他只用了两天。到汴京城门口的时候,城门还没开。他蹲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靠在树干上闭眼眯了一会儿。辰时开城门,他是第一个进去的。不是走进去的,是跑进去的。守城的兵士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刮过,回头看时,只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背影和一根在肩头晃荡的齐眉短棍。
崔略商来汴京是替铁手跑腿。铁手在定州城外追上了钦差的队伍,发现一件要命的事——钦差带的圣旨是真的,但签发圣旨的程序有问题。按朝廷规制,押解边将回京受审的圣旨,必须经过枢密院会签。但这道圣旨上没有枢密院的签章,只有中书省的印章和傅宗书代批的刑部核押。这意味着傅宗书绕过了枢密院,直接用了中书省的名义。这是程序漏洞,如果能拿到枢密院拒绝会签的书面证明,就可以在楚相玉被押到汴京之前翻案。铁手写了封信让崔略商送到汴京枢密院交给一个叫方砚秋的老书吏——就是几个月前把朱砂案线索透露给铁手的那个禁军器监老书吏。方砚秋已经调回枢密院,他能查到当时这道圣旨有没有走过枢密院的会签流程。
崔略商把信送到了。方砚秋查了一个时辰,给了他一份抄件——枢密院拒签的底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圣旨未经枢密院会签,不予签发”。日期是钦差出发前三天。
“三天。”崔略商把抄件揣进怀里,“傅宗书三天前就知道枢密院拒签了,还是让钦差照样出发。”
方砚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那双抄了三十年文书的手颤颤巍巍地在抄件上按了私章,看着眼前这个满嘴酒气的年轻人,忍不住问:“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崔略商把酒葫芦挂在腰间,咧嘴一笑,“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圣旨是假的——至少程序上是假的。楚相玉现在还在路上,钦差队伍走得慢,从定州到汴京要走六七天。还有时间。只要把这份抄件交到铁手手里,铁手就能凭它向开封府申请暂缓押解。
走出枢密院大门,穿过御街就是禁军大营。崔略商本打算直接出城回定州,路过御街时却看见一群人围在宫门外的登闻鼓院门口,正在看一张新贴出来的告示。告示上盖着鲜红的刑部大印,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定州兵马都监楚相玉,通匪有据,已革职押解回京。其同党戚少商,沧州匪首,现悬赏缉拿——死活不论,赏银五千两。
五千两。崔略商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上回在大名府还是八百两,现在直接翻了六倍多。看来傅宗书是真急了。他想起自己这两年来在河北各地游荡时,断断续续听到的那些传言——戚少商是楚余声的关门弟子,握着半卷能颠覆朝廷的兵书,傅宗书为了这东西找了十年。他本来以为只是江湖上的以讹传讹,现在看来全都是真的。
他站在告示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然后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崔略商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弃儿。三个月大被遗弃在醉仙楼后门的酒缸旁,身上只裹了一块褪了色的旧襁褓。那块襁褓他一直收着,压在行囊最底下,从来没有拿出来给人看过。被遗弃的婴儿从来不会说话,也从来不问为什么。但崔略商不是——崔略商问了很多年。没有答案。他跑遍了大半个河北,以为自己是在找酒喝。后来有一天他在沧州遇到一个老兵,那老兵喝醉了酒说胡话,说他认得一个姓崔的,早年也是禁军。再后来查来查去,线索全指向同一个人——楚余声军中一个姓崔的参将,死在几年前的牢里,罪由是“楚党余孽”。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他不是没有来历的人。他是楚党后人。
现在那个楚党后人被贴在这张告示上,赏银五千两,死活不论。崔略商觉得这件事,他不能不管。
他管的方式很简单。
他走到告示前面,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然后伸手,把告示撕了下来。两个差役同时拔刀。崔略商没有跑,他用告示擦了擦手,捏成一团,扔进了登闻鼓院门口的水沟里。
“这人是我兄弟。”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神已经不是看日出的眼神了,“你们贴他的告示,问过我没有?”
那一架打得惊天动地。两个差役被他用一根齐眉短棍点翻了手腕,刀都没拔出来就掉在地上。登闻鼓院又冲出六个带刀侍卫,他一边躲一边打一边往登闻鼓的方向跑。他不是要逃——他记得铁手说过,按大宋律法,登闻鼓是直诉冤屈的通道,任何军民百姓若有冤情,都可以击鼓鸣冤。击鼓之后,必须由御前听审,不受任何衙门拦截。傅宗书再权势熏天也拦不住登闻鼓——因为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他是大宋子民,他要击鼓鸣冤。他也不知道这条规矩到底有多大用,但铁手是捕头——捕头说的应该没错。所以他冲到了登闻鼓下,抄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一槌砸下去。鼓声震天响。
十个侍卫冲上来把他按住。他脸上挨了好几拳,嘴角淌着血,但他一边挨打一边笑。那笑容从地上扬起来,嘴角破皮了,腮帮子肿了,还在笑,像是在跟一群看不见的人喝酒划拳。“告示上说戚少商是匪——他是匪?他守沧州北面山口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西夏人杀石桥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定州军营断了三个月粮饷,楚相玉杀自己的战马给伤兵熬汤喝——那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倒会贴告示了。”他被按在地上,用肿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围上来的差役,声音忽然拔高了,“登闻鼓我敲了——有种的,明天抬我上殿。”
整个登闻鼓院的人都听见了。整个御街的人都听见了。
当天下午,崔略商醉闹登闻鼓院的消息就传遍了汴京。有人说是个醉汉撒酒疯,有人说是戚少商的同党来劫法场,还有人说他是楚余声的旧部。传到最后,这话传到了诸葛小花的耳朵里。诸葛小花派人去刑部大牢把他捞了出来。捞人的时候,崔略商躺在牢房的草堆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里还攥着酒葫芦——酒已经洒了大半,剩下两口,他舍不得喝。
诸葛小花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你叫什么?”
“崔略商。”
“跟谁学的功夫?”
“一个老叫花子。死了好几年了。”
诸葛小花沉默了一会儿。“登闻鼓不是闹着玩的。鼓声一响,必须御前听审。明天上殿,你准备怎么辩?”
崔略商笑了。他肿着脸从草堆上坐起来,把那两口酒一口喝干了,然后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我不辩。我就把我知道的事说一遍——楚相玉怎么守定州,戚少商怎么守连云寨,西夏人怎么杀老百姓。我说完就闭嘴。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诸葛小花看着这个肿着脸还在笑的年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这丝亮光没有逃过诸葛小花多年阅人无数的老眼。他转身走出牢房,对身后的文书吩咐了一句:“明天早朝,把这个人的名字排进登闻鼓的御前听审名单。另外——叫无情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