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定州城外分手。
铁手带着崔略商去城门口探风声——一个开封府捕头和一个自称“跑得快”的闲汉，扮成公干路过定州的差役和脚夫，不会引起太多注意。阮明正留在废弃烽火台处看守密道出口，万一楚相玉被押走，这条密道是唯一能追上钦差队伍的捷径。戚少商和息红泪从城北一处废弃的水门潜入定州。这处水门是阮明正从兵书前半卷的城防图中找到的——水门的暗闸在丑时三刻至寅时一刻无人值守，这一信息正是几个月前阮明正破译兵书时发现的那条漏洞。他当时就把它记在了帐册上，现在用上了。
定州军营的辕门已经换了钦差的人。原留守司的兵士被调到了外围，辕门两侧站着的都是陌生面孔——禁军的服制，但臂上缠着一条黑布，那是刑部暗探的标志。辕门内，楚相玉的中军帐灯火通明，帐外站着两排带刀侍卫，刀已出鞘半寸。
戚少商伏在营墙外的阴影里，看着那两排带刀侍卫，压低声音说了句：“钦差是傅宗书的人。”
“你怎么知道？”
“禁军不带黑布。刑部暗探的标志——我在黄昏卫身上见过。”
戚少商没有从辕门进去。他绕到军营后方靠近军械库那一侧，避开巡逻哨的视线，用剑尖挑开帐布一角闪身而入。这里是楚相玉存放兵器的仓库，离他的私帐只隔一道木板墙。透过木板上的缝隙，他看到了楚相玉。
楚相玉坐在军帐正中的椅子上，身上盔甲未卸，佩剑搁在膝上，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瘦高男子，手捧圣旨，面色倨傲，正是奉旨而来的钦差。左右各站着一名侍卫，腰牌上刻着首尾相衔的环形图案——黄昏卫。楚相玉虽已被软禁在自己的军帐之中，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个升帐的主帅——背脊挺直，目光沉稳，膝上那柄剑始终没有交出去。
“楚都监，圣旨在此。”钦差将手中黄绫展开，抑扬顿挫地宣读，“定州兵马都监楚相玉，通匪有据，即日革职，押解回京受审。钦此。”
楚相玉没有接旨，也没有跪下。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然后问了一句：“证据何在？”
钦差被他问得顿了一拍。圣旨上写的是“通匪有据”，但信使此来并未携带任何证据文书。他准备好的说辞是宣读、拿人、押解、上路，中间没有人会在圣旨面前追问“证据”。但偏偏楚相玉问了。钦差轻咳一声，收起圣旨，语气转冷：“楚都监，圣旨就是证据。你难道要抗旨？”
楚相玉没有回答，只是把膝上的剑拿起来，横在身前。两个带刀侍卫同时握住刀柄。但楚相玉只是把剑解下来，连鞘搁在面前的案上，推向前方。“这是义父留给我的剑，”他说，“现在还给朝廷。”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一出。钦差皱眉正要发令拿下，楚相玉又开口了：“我要带三样东西走。第一，我这身盔甲——我是武将，回京受审也要穿着盔甲回去，免得让沿途百姓看到一个卸甲将军，以为我认了罪。第二，我义父的灵位——他在定州随军供奉了十年，我走了，灵位不能留在这里让人糟蹋。第三，我帐下五十个亲兵——他们跟了我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走之后，他们就地遣散，各回各家。”他看着钦差的眼睛，目光坦然，“这三样，不算抗旨。”
钦差沉默了一瞬，点头应允。楚相玉站起身开始卸甲，一件一件摆在案上——护心镜、肩甲、裙甲——每件铠甲都整整齐齐排好，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解散的军队。戚少商隐在木板后面的阴影中，看着楚相玉卸甲的动作，心里忽然一紧——这不是卸甲，这是在告诉钦差和其他人一个信息：他身上没有藏任何东西。他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空了。因为刚才搁剑的动作让他看到了——剑只是幌子。真正的兵书不在剑上，在楚相玉卸甲时从甲缝里抽出来的那卷油布包裹上。他已经趁钦差盯着案上的剑时，用膝盖将包裹无声地推到了板壁缝隙旁。
戚少商从板壁缝里伸出手，接住了那个油布包裹。包裹还是温的，带着楚相玉的体温。两个人隔着木板，没有说一句话。
钦差没有发现。他把圣旨收进锦匣，对左右两个侍卫挥了挥手：“带上犯人，即刻启程。”楚相玉被带出军帐时，经过板壁旁边，脚步顿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横山那边，今年风沙大。我走之后，记得派人加固北面烽火台。”戚少商握着包裹，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不是烽火台——是密道。
辕门外，铁手和崔略商已经探了一圈回来。铁手说钦差的队伍已整装待发，押解队伍出城后将走官道南下，沿途每隔五十里就有禁军接应，无法硬劫。但有一件事可以利用——钦差队伍出城时需要经过定州北门的瓮城，瓮城的城门开关由留守司的兵士负责。而留守司的兵士大部分还是楚相玉的旧部，只是被调到了外围。如果能在瓮城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或许能让阮明正有时间走密道南下，抢在钦差之前将消息送到沧州。
“还有一件事。”崔略商蹲在墙角喝酒，一边喝一边看着远方空荡荡的辕门，“钦差带来的侍卫，有一半臂上没有缠黑布。”
“什么意思？”
“黑布是黄昏卫。没缠黑布的是禁军。傅宗书手里没有那么多黄昏卫——他的人被我们在沧州打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留在汴京看住禁军演武场。所以这次押送楚相玉，他只能混编——一半是心腹，一半是普通的禁军。混编就有缝隙。缝隙就是机会。”
戚少商把油布包裹塞进怀里，与另外两半兵书放在一起。三卷合一，密道的完整图纸终于合璧。他望着辕门方向沉默了一瞬——楚相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辕门外，晨光斜照在校场上，空无一人。
“先回沧州。”他说，“楚相玉用自己换了我们的时间。不能浪费。”
“他的亲兵怎么办？”息红泪问。
“他说五十个亲兵就地遣散——但定州到沧州有好几天的路，遣散令到沧州之前，他们还有地方可去。派人传话，让他们去连云寨。”
息红泪点了点头。五人在晨光中分头行动——铁手和崔略商继续尾随钦差队伍收集情报，阮明正留在定州处理密道出口的伪装和联络留守旧部，戚少商和息红泪带着完整的兵书原路返回沧州。在回沧州的山路上，息红泪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把兵书交给你？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答了四个字：“因为我快。”
息红泪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快”不是指剑快。有些东西，交出去比留在手里更安全。有些东西，一个人守不住，两个人也守不住，但一个寨子或许能。
在他身后，定州城头升起了新的旗帜。那是钦差带来的禁军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而楚相玉的旧旗已经被人收起来卷好，不知被谁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