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回到连云寨的第三天,阮明正把自己关在寨务棚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他把两半兵书拼在一起,铺满了整张旧木桌。前半卷是城防部署和水门暗闸,他已经在几个月前破译过了;后半卷是楚相玉保存的那部分——地图、密码文、以及一段用朱笔写的注解。注解的笔迹和前半卷不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前半卷的字工整严谨,像是军中文书的笔法;后半卷的朱笔注解却潦草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就的。阮明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前半卷是楚家世代相传的底本,后半卷是楚余声十年前离京前自己补上去的。他把师父的注解一字一字誊抄在纸上,逐条对照地图。
午时,劳穴光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粥凉了,阮明正没有碰。申时,田横探头进来问要不要添灯油。阮明正摇了摇头,油灯快见底了他才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他把帐册翻到新的一页,在炭火上烧了一截炭条,开始写。不是记录,是翻译。那些密码文他已经破解了大部分,但最后一段——位于地图最北端的一小段密文——用的是另一套密钥。他试了六种不同的解法,第六次才通。
密文破译出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密道北端暗门的位置。永安渡。不是渡口,是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在定州北境三十七座烽火台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它不在山脊上,不在关隘旁,而在定州城北七十里外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旁边,被沙土埋了半截,台顶塌了一半,从外面看根本不像烽火台。它之所以叫永安渡,是因为河道没有干涸之前,那里曾是定州通往辽境的秘密渡口。
他把六张草稿纸并排铺开,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所有密码都已破译完毕——城防、水门、地道走向、北端暗门位置——之后起身,推开门,让山风吹进来,把满屋的灯油味和墨味吹散,然后说了一句:“找到了。”
戚少商正在寨门口磨剑。逆水寒剑横在膝上,磨石推过剑身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听到这三个字,他停下了手里的磨石。阮明正把六张纸放在他面前,最后一张纸上是“永安渡”的具体方位——河道、枯树、半塌的烽火台。
“这就是傅宗书找了十年的东西。”阮明正说,“密道从汴京禁军大营演武场下穿过,直通定州北境。永安渡是北端最后一道暗门。没有暗门的机关图,就算找到了烽火台也进不去。机关图在这里——在兵书后半卷的地图夹层里,肉眼看不出来,要用火烤。”
戚少商低头看着那六张纸。这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命换来的。楚余声、穆远山、老孙头、常四平、田单、周瘸子,还有那个在枢密院抄了十年文书最后被割了舌头的刘俭。
“收拾东西。”戚少商将剑收入鞘中,站起身来,“明天启程去定州。”
“我跟你去。”阮明正说,“兵书上的机关图我看过,到了永安渡,也许能用上。”
戚少商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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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戚少商和阮明正牵马下山,沿山路向北。
从沧州到定州,官道要走五天。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官道——黄昏卫在沧州城外五十里扎营围困,官道上有关卡,有暗哨,有傅宗书的眼线。他们走的是太行余脉的山路——那条路比官道远,但不用经过任何一个关卡。这条路是劳穴光画的,他带着田横提前一天在山里探过一遍,在岔路口用斧头砍了树皮作为标记。
出沧州的第三天,他们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衫子,腰间缠着一根青布带,脚边放着一个粗布包袱。膝上横着一柄软剑,剑格上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色珠子,在日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息红泪。她的脸色比上次在大名府时更苍白了,显然肋下的伤口在长途跋涉中又崩开过,但眼睛比上次更亮——不是冷,是定。一个人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定。
“听说你要去定州。”她说。
“谁告诉你的?”
“山下茶棚里遇到你们寨里的老瘸子——叫周什么——他让我到连云寨等。我在寨里等了三天,寨里人说少将军去了定州,又听说你回寨了,正往回赶,结果半路上听说你又往北走了。”她把软剑缠回腰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这人真能跑。”
戚少商看着她。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照在她腰间的软剑剑格上,那颗红色珠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颗刚从眼眶里滚落的泪珠。他忽然想起了在沧州山神庙外那晚,他以为这个女子不会再来找他了。他以为她还在大名府守着那个杀不了的仇人,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破绽。
“走吧。”他说。
息红泪背起包袱,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两匹马,沿着太行山余脉的兽道向北走。山路崎岖不平,阮明正在前面牵马探路,息红泪走中间,戚少商断后。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是一致的。
走出几里地之后,息红泪忽然开口:“你那句话,我想了半个月。”
“哪句?”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戚少商没有接话。他等着她说完。
“我前半辈子活着的理由,是那三个名字。杀了两个,还剩一个。第三个杀不了,我没觉得对不起谁,只是忽然不知道每天睁开眼该干什么。”她顿了顿,把脚边一块石子踢开,“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就做自己觉得对的事。你在大名府替我拔剑,我觉得这件事对。你在沧州立寨,我觉得这件事也对。所以我来了。”
阮明正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息红泪的背影,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世上本没有逆水寒,所谓逆水,不过是众人以为你在逆水。你只须走自己的路。”他不知道这句话跟此刻有什么关系,但他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一个人——不是被追杀的人,不是被追杀的旧部,不是一个需要他救的人——而是一个自己想要走这条路的人。
“永安渡。”他说,“我们要去永安渡。”
“去做什么?”
“找一个入口。”
息红泪没有问是什么入口,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找。她只是拔出软剑,用袖口擦了擦剑身上沾的露水,然后又收回腰间。动作行云流水,剑身贴着她的腰封滑入鞘中,从外面看毫无痕迹。
“那走吧。”她说。
山路还长,但三个人走在上面,脚步声听起来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