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的信在沧州城外被截住了。
不是被黄昏卫截的——是被沧州知府派出的快马驿卒截住的。准确地说，是沧州知府下了死命令：所有送往连云寨的公文和书信，必须先送府衙查验，违令者按通匪论处。知府不是傅宗书的人，但傅宗书的缉拿令压在案头，黄昏卫在城外五十里扎营，两股压力像两扇磨盘把他夹在中间。他不得不做点什么来表明立场——截信，是最轻的。
所以铁手的信没有送到阮明正手里。它被拆开、誊抄、归档，然后压在了知府衙门的公文堆最底层。信上的内容——傅宗书欲以西夏犯边逼楚相玉离定州——就这样被埋在了纸堆里，距离连云寨不到三十里地，却永远没有到达。
铁手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信送出去之后杳无回音，派出去的差役也没有回来复命。他在开封府等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晨天不亮，他从骡马行租了一匹快马，亲自出发了。他不能再等了。从沧州回汴京之后，他把刑部档案库里找到的线索一条一条重新理过，越想越觉得不对。傅宗书的计划不只是围剿连云寨——他是要用西夏犯边逼楚相玉离开定州。一旦楚相玉离境或战死，密道北端入口就彻底落入傅宗书的掌控。而戚少商此刻正在定州——他不光是在自投罗网，更是在替傅宗书完成棋局。楚相玉和戚少商一旦见面，两半兵书一旦合并，密道的完整面貌就会浮出水面。傅宗书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汴京到沧州，快马三天。铁手日夜兼程，只在驿站换马时歇一两个时辰。第三日黄昏，他赶到了沧州城外。
他没有进城。他知道知府衙门已经靠不住了——朱砂案查到最后证人自尽，缉拿令压在案头，连云寨被围了这么多天，沧州知府连一个兵都没有派出去，反而截了他的信。他不打算再跟衙门打交道。他策马绕过沧州城，直接往北面山口走。远远地，他看到了连云寨的旗——那面周瘸子绣的旧帐旗，歪歪扭扭的“连”字在风里飘着，不太好看，但还在。
山脚下，有人拦住了他。是雷卷的人——北山分寨的哨兵，穿着杂色的粗布衣，但握刀的手势一看就是老手。哨兵认出了铁手，上次铁手上山的时候他们见过。没有拦，只是往上指了指：“阮先生在寨务棚。”
铁手把马拴在山脚，步行上山。山路两侧的松林里新起了好几处哨位，有人影在树后晃动，弓弦半张。整座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军营。山腰上，几间被烧过的茅棚重新修过了，寨务棚旁边那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右肩缠着厚厚的布条，吊着胳膊，正用左手慢慢地磨一柄青钢长剑。磨剑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珍贵却不属于他的东西。
铁手多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了铁手一眼，没有说话。
寨务棚里，阮明正正在和季广陵核对粮草账目。他抬起头看到铁手，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铁捕头。你的信没收到。知府衙门截了所有书信，信鸽也用不了，我们现在靠两条腿传消息。”
铁手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信的内容，我当面说。傅宗书不止要围剿连云寨——他要用西夏犯边逼楚相玉离开定州。一旦楚相玉离境或战死，密道北端入口就落到傅宗书手里。戚少商此刻正在定州——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正往傅宗书的棋局里走。”
阮明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放在一旁。“田横已经去定州了，两天前出发的。走的是山路，快马加鞭大概四天能到。但他带去的消息只是沧州被围的事，你刚才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那你还得再派一路人。”铁手说。
“没人了。”阮明正的声音很平，“能打的人都上了哨位。北面山口要防黄昏卫绕路偷袭，山脚下要防冷血夜袭。劳穴光三天只睡了六个时辰。雷卷把北山分寨的人马抽了一半过来，剩下的一半在守山口。现在寨里能骑快马的年轻人——只有两个。一个已经派出去了，另一个是田横的弟弟，他今天早上刚从北面哨位上下来，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铁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去。”他说。
阮明正看着他。
“我去定州。”铁手重复了一遍，“我是开封府的捕头，有官凭，有腰牌。傅宗书的人不敢在官道上拦我。我走官道换马不换人，两天两夜能到定州。”
阮明正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铁手要付出的代价——一个开封府捕头，私自前往边镇给一个被通缉的人通风报信。这不是失职，这是共犯。铁手的顶戴、俸禄、六年的捕头资历，都会在这一趟之后化为乌有。
“铁捕头，”阮明正的声音很轻，“缉拿令还在。”
“我知道。”铁手说。
“你去了，就是通匪。”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革职，可能会被下狱。傅宗书不会放过你。”
铁手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把斗笠重新戴上，站起身来。棚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寨务棚的泥墙上。
“我师父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铁手站在门口，背对着阮明正，“他说——‘铁游夏，你这一辈子，记住一件事。法不是天，法是人定的。人定的法出了错，就得有人去纠正。纠正的人可能会付出代价，但总得有人去。’”他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我一直没找到值得纠正的事。现在找到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阮明正问。
“现在。”
铁手出了寨务棚，大步往山下走。路过那棵老松树的时候，那个吊着胳膊磨剑的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左手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天——是军中送行的礼。铁手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这个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马拴在山脚，是一匹青骡。青骡耐力好但脚程慢，从这里到定州至少得走三天。他没有走官道——他知道官道上有关卡，有盘查，有傅宗书的眼线。他走的是沧州西北面的山路，那条路比官道远，但不用经过任何一个关卡。一个开封府捕头，骑着骡子，在月光下踏上了通往定州的山路。
在他身后，连云寨的旗在夜风中轻轻飘着。在他身前，定州城里的戚少商刚刚走进楚相玉的军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