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风靠在那棵老松树下，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阮明正撕了半幅衣袖替他压住，血很快把布条浸透了，又换了半幅。月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压了太久的东西之后，那种轻松。
“你不该挡那一剑。”阮明正说。
“该不该，都挡了。”顾惊风咳嗽了一声，牵动肩头的伤口，疼得眉头拧了一下。他看着松树下那块被劈成两半的木板，上面的字迹已经被血和泥土糊得看不清了，但他还是念了一遍：“不劫民，不投官，不内斗，不留逃兵。”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第四条是我加的。”阮明正说。
“我知道。”顾惊风说，“四年前，楚将军在沧州加上这条规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说，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逃跑。转身就跑，谁不会？难的是明知道跑更容易，还站着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肩上的伤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跑了。我跑了四年。”
松树下安静了一会儿。山下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劳穴光和雷卷的人马合兵一处，正在清扫山道上残余的黄昏卫。火光在远处跳跃，把山腰照得忽明忽暗。
“你不是跑了四年。”阮明正说，“你跑了三年多，今晚没有跑。”
顾惊风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块铜牌。和戚少商之前缴获的“辰”“未”“卯”一模一样的形制，正面刻着“卯”字，背面是那个首尾相衔的环形图案。他把铜牌翻过来，反面朝上，用手指在环形图案中间画了一道线。“十二地支，十二个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按入队先后排序。我是第四个，冷血是第五个。”他的手指移到第一个，“子——他是第一个。黄昏卫就是他一手组建的。但他的代号是傅宗书亲自取的，取自‘子时’，不是入队顺序。这个人在黄昏卫里很特殊——他只对傅宗书一个人负责。”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包括冷血和我。他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说话的声音也做了伪装。我只知道两件事。”顾惊风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两道线，“第一，他就是给你写匿名信的那个人。他不想让冷血灭掉连云寨——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至于什么打算，我猜了三年也没猜透。第二——他的剑法，和你同出一脉。”
阮明正的瞳孔微微收缩。“同出一脉？你是说——”
“他使的是楚家剑法。”顾惊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阮明正一个人能听见，“而且是楚将军亲传的剑法。这世上会使楚家剑法的人，活着的，不超过五个。我，戚少商，冷血偷学过一部分——但他的剑法里少了最核心的东西，因为他没有拜过师。只有真正拜过师的人，才会被传授完整的楚家剑法。这个人——”
阮明正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数：顾惊风是大师兄，戚少商是关门弟子，冷血偷学但未拜师。还有一个是谁？楚余声将军一生只收了两个正式徒弟——如果这个“子”使的是楚家剑法的完整版本，那他只能是顾惊风和戚少商之外的第三人。但楚余声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还有第三个徒弟。除非——这个人在楚余声收顾惊风之前就已经入了门，早到连顾惊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黄昏卫统领“子”与楚余声之间，存在着某种从未被揭示过的关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了四年。”顾惊风看着地上那块铜牌，然后伸出手，把铜牌翻过来——正面朝下，反面朝上。那个环形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首尾相衔的蛇。“从今天起，‘卯’死了。我把他的铜牌埋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然后他真的开始埋——用左手刨了一个浅坑，把铜牌放进去，再用土盖好。他的右手用不上力，只能看着阮明正帮忙填土。
山下传来脚步声。劳穴光和雷卷走进松林，两人身上都沾着血迹，但都不是自己的血。劳穴光的斧刃上还挂着碎布片，雷卷的光头上溅了几点暗色的斑点。雷卷走到树下，低头看了一眼顾惊风肩上被血浸透的布条，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递过去。顾惊风用左手接过来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血沫溅在地上，但他还是又灌了一口。
雷卷没有问他为什么倒戈。一个刚从战场上捡回命的人，不会问另一个刚从战场上倒戈的人为什么。他把酒囊收回来，看了看地上那块新填的土坑，又看了看阮明正。
“冷血退了。”他说，“但不是撤——他们在沧州城外五十里扎了营。看样子，是准备长期围困。”
阮明正点了点头。他已经预料到了。黄昏卫不会因为一次突袭失利就放弃——傅宗书下的命令是“不留寨，不留人”，他的人会一直围下去，直到连云寨从沧州消失。
“传话下去。”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从今天起，连云寨全员上阵，所有人重新编队。老卒负责哨位和巡逻，年轻人白天练刀剑、晚上修工事。粮草统一分配，伤员优先。寨中所有往来书信一律送议事棚检查。信鸽停用，改由双岗信使走山路传递消息。”他顿了顿，“另外，派两个人去定州，把沧州发生的事告诉戚少商。”
“谁去？”劳穴光问。
“田横。”阮明正说，“再挑一个脚程快的。”
劳穴光点了点头。月光透过松针洒在那块新填的土坑上，洒在泥土表面那块铜牌的边缘隐隐露出一角——卯。顾惊风靠在松树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但阮明正没有再叫醒他。
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连云寨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搬运粮草。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连云寨不只是一座寨，它是一面旗帜。一面在血色月光下不曾倒下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