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跨过周瘸子的尸体,继续往山上走。
他身后,二十个黄昏卫剑客已从林间涌出,如黑潮漫过山道。山腰上,连云寨的哨楼率先发现了敌踪——田横站在哨楼上,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北面——!”然后他抄起猎弓,搭箭就射。第一箭钉在一个黄昏卫的肩胛上,那人闷哼一声,拔掉箭杆继续冲。第二箭射穿了另一个人的小腿,那人倒地后又挣扎着爬起来。第三箭——弓弦断了。
田横把断弓往地上一摔,抄起田单留下的长柄斧,从哨楼上跳了下来。他在半空中就抡起了斧头,落地时斧刃劈在一个黄昏卫的头盔上,把那人劈翻在地。他拔出斧头横握在手,站在山道正中,朝身后喊了一声:“老规矩——三个人一组,守住寨门!”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阮明正站在寨务棚外的高台上,用一根竹竿挑起了连云寨的寨旗,然后将竹竿插在棚顶的木梁上。旗在,寨就在。他从袖中摸出几枚石子,握在掌心——不是武器,是指令。山道上、哨楼旁、茅棚之间,连云寨的二十余人已按第14章大灾后重新编制的防守阵型各就各位,老兵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不需要任何命令。
战斗从寨门口开始。冷血走在最前面,他已经懒得用左手了——右手握着蛇纹剑,剑尖垂地,每走一步就在泥地上划一道线。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他真正出剑的人。
顾惊风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他没有从林子里冲出来,没有从山道上攻上来。他就站在寨务棚旁边,站在那棵老松树下,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松树下原本立着阮明正写的寨规木板——四块木板,不劫民、不投官、不内斗、不留逃兵。顾惊风背对着木板,面前站着一排连云寨的老兵。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当冷血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出鞘了。
剑身普通,没有任何纹饰,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但冷血看到那柄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因为他认识这柄剑——这柄剑的主人,应该是他的同僚,黄昏卫的第二号人物,代号“卯”。冷血的蛇纹剑停在半空中,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困惑。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困惑。一个和他共事了数年的同僚,忽然把剑锋对准了自己人。
“卯。”冷血的声音很冷。
顾惊风没有回答。他侧身站在阮明正和冷血之间,剑尖垂地,没有指向任何人。
冷血往前走了一步。顾惊风的剑尖抬起了半寸。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冷血彻底停下了——他不是怕顾惊风,他是在判断。顾惊风的剑法他见过,在黄昏卫的训练场上,在所有不能留下活口的任务中。这个人的出剑速度比他只快不慢。如果他叛变了,那今天这场围剿就多了一个最难缠的对手。
“让开。”冷血说。
“连云寨的规矩——不内斗。”顾惊风回过头,看了一眼松树下那块木板。木板上第四行的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字还在。“这块牌子立了快三年了,我今天才看懂。以前我在楚将军帐下学剑的时候,将军说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逃跑。我没跑。但我做了另一件更蠢的事——我把剑卖给了傅宗书。今天我把剑赎回来。”
冷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蛇纹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顾惊风咽喉。顾惊风横剑格挡,“铛”的一声,两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们打在了一起。
这不是戚少商在废弃驿站外的那一场——那一场是试探,是摸底,是两个陌生人在黑暗中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牌。这一场是同门相残。是互相知道对方的剑法、对方的习惯、对方的破绽。顾惊风是楚余声的大徒弟,戚少商是关门弟子。他们学的是同一套剑法,用的却不是同一套剑法。顾惊风的剑是守势。剑光如幕,密不透风——这是楚余声教他的第一课。“守住。守住才有机会赢。”那年他十二岁,在沧州荒原上学剑,楚余声让他举着剑站了一个时辰,风把他的手指冻僵了,剑都握不住,但他没有放下。冷血的剑是攻势。蛇纹剑越打越快,乌金剑脊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暗沉的弧线。但他每一次变招,都会被顾惊风提前预判——不是预判,是同门之间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两人从寨门口打到松树下,又从松树下打到崖壁边。剑锋相交,火花在夜色中不断迸溅。打到第十七招的时候,冷血忽然变了一个方向——他不攻顾惊风了,而是朝阮明正所在的寨务棚刺去。他知道顾惊风会挡。顾惊风果然挡了。冷血这一剑刺穿了顾惊风的右肩。剑尖从肩膀前刺入,从肩后穿出,血顺着蛇纹剑上的纹路淌下来,滴在松树下的木板上。顾惊风闷哼一声,右手的剑跌落在地。他用左手捡起了剑。冷血拔出剑,准备刺第二剑——这一剑,对准的是顾惊风的心脏。
弓弦声响起。不是田横的猎弓,是另一把弓。箭从冷血身后的黑暗中飞来,冷血侧身躲过,箭头擦着他的耳朵钉在松树上。他回头——山脚下,劳穴光带着雷卷的北山分寨人马正朝山上冲来,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喊杀声从山下传来,越来越近。
冷血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顾惊风——这个和他共事了数年的同僚,此刻用左手握着剑挡在连云寨的寨务棚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剑入鞘,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顾惊风靠着松树,慢慢滑坐到地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他用左手按着,按不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那片木板的残骸。阮明正快步走到他身边,撕下衣襟替他包扎。顾惊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地上被劈碎的木板,说了句:“我只是赎剑,不是赎罪——罪赎不了。”
山下,劳穴光带来的援兵已经冲上了寨门口。留守连云寨的老兵们与北山分寨的人马合兵一处,将剩余的黄昏卫渐渐逼退。一场围剿,以冷血的撤退暂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远在定州的戚少商还不知道沧州发生的一切。他刚护送回春堂的车队进入定州军营,正站在辕门外等候通报——他即将见到分别多年的楚相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