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坐在折叠桌前，把银行APP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余额那一栏显示的数字是320,000,000出头，小数点前面有九位数。她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亿两千万。这个数字不包括泡面影业的估值，不包括跨行业版权收入的预期，不包括那些还没到账的分账。这是现金，躺在银行账户里，随时可以取出来。
苏糖端着一碗草莓进来，看到林小禾对着手机发呆，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三亿两千万……你这么多钱不花留着干嘛？”她把草莓碗放到桌上，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要成立一个基金。”林小禾说。
苏糖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投资？”
“公益。”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资助穷编剧，每个项目给二十万启动资金，再免费教他们怎么‘刷剧’。”她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了几秒。苏糖把嘴里的草莓咽了，又拿了一颗，没有吃，握在手里。
“你打算拿多少钱出来？”
“一个亿。”
苏糖手里的草莓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她没有捡，只是看着林小禾，嘴巴张着，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风扇，叶片还在转，但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
老周是在林小禾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炸了的。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度：“一个亿？你疯了？”
“当年我也是穷编剧，泡面分两顿吃。如果当年有人帮我，”林小禾说，“我不需要等到系统降临。”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为他挂了。然后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久，像一只被扎了孔的气球，气慢慢地、无可奈何地往外跑。
“你啊，”他说，“算了。你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发布会在泡面影业的“总部”开的。总部就是林小禾的出租屋。她把折叠桌搬到了走廊里，桌上放了一碗泡面——不是道具，是真的泡面，刚泡上，热气还在冒。记者们挤在走廊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录音笔举过前面人的头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颗在跳的心脏。
林小禾站在折叠桌后面，没有稿子，没有PPT，只有一部手机和一碗泡面。
“从今天起，泡面编剧公益基金正式成立。首批资助一百个编剧，每人二十万启动资金。外加我亲自编写的《刷剧方法论》实训课程。不收费，不占股份，不要求回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揭开泡面盖子，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台下有人笑了。她嚼了面，咽了，继续说。
“只有一个要求——等你以后红了，也帮帮后面的人。”
记者们的手举得像一片小树林。她点了最前面一个。那个记者站起来，声音很急：“林老师，你不怕培养出竞争对手吗？这些人拿了你的钱，学了你的方法，将来可能会跟你抢市场。”
林小禾把叉子插回面碗里，看着那个记者。“不怕。蛋糕越大，大家吃得越多。”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只希望以后没有编剧要分两顿吃泡面。”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折叠桌上，发出“咚”的一声，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报名通道开启的那天，林小禾的邮箱被挤爆了。二十四小时，三千多份申请。有人在邮件里附了剧本，有人在邮件里写了长篇自述，有人只写了一句话——“林老师，我也想试试。”林小禾一份一份地看。不是让助理看，不是用系统筛选，是她自己看。她坐在折叠椅上，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凌晨。苏糖在她旁边睡着了，头歪在肩膀上，口水流到了卫衣领口。
凌晨三点，她看到了一份剧本。剧本的名字叫《最后一单》，讲一个外卖小哥的故事。剧本不长，二十几页，字迹潦草，格式也不太对，但第一页的第一句话就抓住了她——“他骑了三年电动车，从来没有撞过人。今天撞了。撞的不是人，是一个拎着黑皮箱从银行跑出来的男人。”她一口气读完了。读完之后，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作者的自我介绍。
“我叫陈小北，今年二十二岁，应届毕业生。在影视城跑龙套，住在横店北区的一间隔断房里，房租八百。这个剧本是我在片场等戏的时候写的，写在废通告单背面。我没有钱租好电脑，只能用手机写。我知道它还有很多问题，但我真的想把它拍出来。”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拿起手机，拨了邮件里留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她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起来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喂？”
“你好，我是林小禾。你的剧本我看了，有潜力。二十万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小声的、怕被人听到的哭。
“林老师……我……我不知道说什么。”陈小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那就别说，去写。”林小禾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被热水泡过的毛巾，敷在某个看不见的伤口上。“写好了我帮你改。”
她挂了电话。苏糖被她的声音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一个跑龙套的。”林小禾把手机放下，翻开陈小北的剧本，开始在页边写批注。
三个月后。林小禾在改《泡面与玫瑰》的第二稿。手机震了一下，是私信。她点开，是陈小北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片场，一群人围在监视器后面，监视器的画面是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在雨中奔跑。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监视器的边框上——“第一场，第一次，开机。”
下面跟着一行文字：“林老师，我的剧本被拍了！导演说很有爆款潜质！”
林小禾看着这张照片，嘴角翘了一下。她打字回了过去：“恭喜，记得请我吃泡面。”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改剧本。但她刚写了两行字，又拿起了手机，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和那条“你做得比我当年好”的短信放在一起。存完之后，她又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一周后，林小禾收到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她拆开的时候很小心，没有撕破里面的东西。打开之后，是一本书。书不厚，但装帧很用心，封面是哑光的，上面印着一行字：“《最后一单》——陈小北著。”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献给林小禾。您改变了我的人生。没有您，就没有这本书。也没有这部电影。——陈小北。”
林小禾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是苏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白色的漆已经有些泛黄，最上面那层放着她自己的剧本成书，中间那层放着别人的书。她把陈小北的书放在最中间那层的正中间，和其他书排在一起。书架上已经有很多本了。每一本都是受资助的编剧寄来的，有人在扉页上写感谢的话，有人在封面里夹了一张手写的信，有人在书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笑脸。
林小禾看着这些书，没有数有多少本。但她知道，每一本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和她当年一样、蹲在某个角落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的人。她退后一步，看着书架，端详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还放着那碗没吃完的泡面。她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已经有点凉了，但她没有重新泡，就着凉面嚼了几口，咽了。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发了一条新帖子。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泡面编剧公益基金第一批资助项目之一，《最后一单》，今日开机。导演陈小北，二十二岁。和当年的我一样，租住在横店北区的隔断房里。但他比我幸运，他不用等系统。”
她发完，放下手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排排被擦亮了的砖，砌成了一堵墙。她不知道这堵墙能挡多少风雨，但她知道，至少不会再有人像她当年那样，蹲在角落里连一碗完整的泡面都舍不得吃。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陈小北，是另一个名字。她点开私信，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林老师，我刚领到二十万。我会好好写。”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翻到《泡面与玫瑰》的第二十一页。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写。
窗外，横店的阳光很好。她从窗帘缝里看到远处有个剧组在拍戏，道具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书架上又多了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