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定在横店影视城附近的一家老影院。影院不大，只有五个厅，最大的一个厅能坐两百人。林小禾本来想把首映礼安排在杭州或者上海，老周说不用，“这片子就是在横店拍的，在横店放，合适。”她没再坚持。
票是苏糖一张一张发出去的。没有媒体专场，没有红毯，没有明星站台。邀请名单上只有三类人——参与众筹的粉丝、剧组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的朋友。陆晨来了，坐在第三排，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旁边的人还是认出了他。他没有躲，朝认出他的人笑了笑，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林小禾坐在最后一排。左边是老周，右边是苏糖。灯暗下来的时候，苏糖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林小禾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林小禾没有甩开，也没有叫疼。她知道苏糖紧张，她自己也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怕片子不好，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自己写的剧本。不是用手机看，不是用平板看，是在真正的电影院，银幕有几层楼那么高，音响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你，像海水把你整个人淹进去。
银幕亮了。
第一场戏，出租屋的走廊，声控灯昏黄的光。女孩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玫瑰。她不知道花是谁放的，她以为是隔壁的男孩。男孩也不知道花是谁放的，他以为是女孩自己买的。两个人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开口。
苏糖的手松了。不是不紧张了，是忘了紧张。她被银幕上的画面吸进去了，整个人往前倾，像要掉进银幕里。
林小禾看着银幕上的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她写了无数遍的台词被人说出来，看着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的场景被一帧一帧地放出来。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激动，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电影放完了。
灯亮了。
全场起立鼓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两下就停的掌声，是真的、持续的、从每个人的手掌心拍出来的、把整个影厅填满的掌声。林小禾旁边的观众在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纸巾。她转过头，看到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你就是编剧？太好看了！”女人的声音在掌声中几乎听不到，但林小禾看到了她的口型。
“谢谢，”林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递给她，“记得给好评。”
女人笑了，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又哭又笑，像一个被抢走了糖又被还回来的小孩。
首周票房出来的那天，林小禾在改新的剧本。不是系统推送的，是她在关机之后自己找的项目，一个关于养老院的故事。苏糖从走廊里冲进来，没有尖叫，没有跳，只是把平板放在她面前，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平板上是票房数据，《泡面与玫瑰》首周票房4.2亿。
林小禾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改剧本。“知道了。”她说。
苏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没有走开。第二周，票房没有跌，反而涨了。5.1亿。逆跌。这个词在电影行业里不常见，一般只有口碑爆棚的片子才会走出这样的曲线。第三周，票房破了8亿。没有系统预测，但林小禾知道，观众真的喜欢。不需要数据告诉她，她能感觉到——从那些看完电影后在微博上写长文的观众，从那些在便利店认出她后说“林老师我看了三遍”的陌生人，从那些发私信说“谢谢你让我相信普通人也能有爱情”的普通人。
豆瓣开分8.9。不是8.9分，是8.9分开局，之后还在涨。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没有系统，林小禾还是林小禾。”第二条：“这才是她的真实水平。系统只是工具，脑子是她的。”第三条：“看完之后我去吃了一碗泡面，加了一个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泡面特别好吃。”
林小禾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她把那条评论截图了，存进了相册，和那条“你做得比我当年好”的短信放在一起。
金鸡奖颁奖礼那天，林小禾穿了一条裙子。裙子是苏糖借她的，黑色，长袖，领口不高不低，腰身收得刚好。苏糖帮她拉上拉链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愣了好几秒。
“你穿裙子还挺好看的。”苏糖说。
“我也觉得。”林小禾说。她很少穿裙子，上一次穿好像是大学毕业典礼。她把头发散下来，用梳子梳了两下，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苏糖递给她一支口红，她看了一眼，没接。
颁奖礼在厦门，同一个酒店，同一个宴会厅。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是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放着一碗泡面。这一次，她坐在嘉宾席，旁边还是那个许主席。许主席的领结还是歪的，她伸手帮他扶正了，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最佳编剧奖是第三个颁发的。前面是最佳美术、最佳摄影。颁奖嘉宾是两个老演员，一男一女，头发都白了，站在麦克风前面，拆开信封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好几秒。
“金鸡奖最佳编剧——林小禾，《泡面与玫瑰》。”
全场掌声雷动。
苏糖在嘉宾席后面一排，哭得比上次陆晨拿影帝还厉害。老周在苏糖旁边，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陆晨坐在第三排，摘下棒球帽，鼓着掌，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小禾站起来。裙子的裙摆有点长，她提了一下，没踩到。她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个金色的奖杯。奖杯比她想象的重，不是重量的重，是——这个奖杯代表了什么东西的那种重。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泡面。不是杯面，是袋装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她把它放在奖杯旁边，全场笑。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那种被一个意想不到的笑话击中之后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憋不住的笑。
她站在麦克风前面，等笑声落下去。
“我不是天才，”她说，“我只是比别人多刷了几部剧。刷多了，就知道观众想看什么。”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她抬手拦了一下，掌声停了。她还有话没说完。
“有人说我关了系统是疯了。但系统教会我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数据，是‘怎么去看一个故事’。数据会过时，但看懂人心的能力，永远不会。”她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拍两下就停的掌声，是真正的、从每个人的手掌心拍出来的、把整个宴会厅填满的掌声。老周在哭，苏糖在哭，陆晨也在抹眼泪。三个人的眼睛都红了，像三只被胡萝卜收买了的兔子。林小禾走下台，经过他们那一排的时候，停下来，弯下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听到了。
“哭什么，我还没死。”
苏糖破涕为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老周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陆晨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嘴角的弧度和帽檐一样弯。
颁奖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林小禾没有参加晚宴，她换回那件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一个人打车回了酒店。酒店房间还是上次那间，她不是故意选的，是主办方安排的。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地毯上，把奖杯放在茶几上，泡了一碗面。等面的三分钟里，她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两个话题。#林小禾最佳编剧#和#我不是天才我只是多刷了几部剧#。她点进第二个话题，看到有人把她领奖时说的那段话截成了短视频，配了字幕，转了几十万次。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句话我要裱起来挂墙上”，有人说“林老师yyds”，有人说“泡面加蛋，人生圆满”。
泡面泡好了。她揭开盖子，用叉子挑了一坨，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是红烧牛肉味的，三块五，没变。她嚼了几口，咽了，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博。
“今晚吃泡面庆祝，加两个蛋。”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地毯上，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房间很安静，只有她吸面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窗外的厦门在夜色中亮着，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湿。她吃完了面，喝完了汤，把碗放到一边，靠床沿坐着，把奖杯拿起来，举到眼前。
奖杯的反光里有她的脸。不是镜子，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一个轮廓。头发还有点湿，眼睛有点红，嘴角翘着。她看了奖杯好一会儿，把它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微博。评论区已经破了十万条，她没翻，退出了微博，打开了相册。最新一张截图是那条“你做得比我当年好”。下面一张是“看完之后我去吃了一碗泡面，加了一个蛋”。她看着这两张截图，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厦门的五星级酒店，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脑海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笑脸，贴在横店那间出租屋的天花板上，贴了很久了。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明天回横店。后天继续改剧本。新项目是一个关于养老院的故事，她想写很久了，一直没有动笔。不是没时间，是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不是因为有奖杯了，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人看，有人哭，有人看完之后会去泡一碗加蛋的泡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海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框框响。但她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苏糖来敲门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面前摊着那个养老院故事的第一页。纸上已经写了三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苏糖把早餐放在桌上——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她看了一眼林小禾面前那张纸，没有问写的是什么，只是把那碗粥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吃。”
林小禾放下笔，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好。
窗外，厦门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过来，照进房间，把整个书桌照得发亮。纸上的字在阳光下像一条一条闪光的线，从第一行延伸到纸的边缘，还没有写完。
林小禾喝完粥，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