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在第二天早上做出决定的。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盖、盖了掀。天花板上的水渍被她盯得快长出了新形状,从笑脸盯成了哭脸,又从哭脸盯回了笑脸。天亮的时候,她起来了,没有洗脸,没有刷牙,直接坐到折叠桌前,拿起手机。
系统界面还停留昨晚那两个按钮上——“保留系统”和“关闭系统”。她的手悬在上面,这一次没有犹豫。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员下潜前最后一次换气,然后她的手指落了下去。
点了“关闭系统”。
屏幕弹出一行字,不是烟花,不是特效,只是一行很普通的、像告别时写在小纸条上的字。
【系统已关闭。感谢使用。你已经成为合格的编剧。】
然后那个APP的图标从手机桌面上消失了。像一颗水滴从玻璃上滑落,无声无息,什么都没留下。手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壁纸是她刚买这部手机时设的默认壁纸,蓝紫色的渐变,没有图案,没有文字,干净得像一张新的脸。
苏糖从隔壁房间冲进来,头发还炸着,眼睛还没睁开。她一把抢过林小禾的手机,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了三遍,确认那个金色的图标真的不见了。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真的关了?!”苏糖的声音尖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嗯。”
“你疯了吗?那是你的金手指!你靠它改了多少剧本?你靠它赚了多少钱?你靠它当上了首富!你现在把它关了?关了?!”苏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隔壁有人敲了一下墙。
林小禾把手机从苏糖手里拿回来,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没有躲,迎着光站了一会儿。
“金手指只是拐杖,”她说,“我不能拄一辈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经过了很多次练习。
消息传得比林小禾预想的快。她在窗前站了不到半个小时,微博已经炸了。她没发任何声明,但系统关闭的消息不知道怎么漏了出去——也许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她的系统状态,也许是从别的地方传出去的。不管怎样,热搜榜前三名被三个话题占满了。
#林小禾关闭系统#
#首富疯了#
#泡面女王自废武功#
林小禾点进第一个话题,看到评论区像被捅了马蜂窝。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在炒作,有人说她被好莱坞骗了,有人说她这是为了更大的局。她看了几条,退了出来,不想看了。不是不想看,是没必要看。别人怎么想,影响不了她要怎么做。
电话响了。老周的号码。她接起来,老周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沙哑,而是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闷闷的、像从被子底下传来的声音。
“小禾,有几家小投资方想撤资,我压住了。他们都在观望你的下一部作品。”他停了停,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话,“你……你确定你还能写吗?没有系统,你确定?”
林小禾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影视城。有人在收道具,有人在搭景,有人在喊“盒饭到了”。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确定。”她说,“但我可以试试。”她挂了电话,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苏糖之前买来写日记的,写了两页就放弃了,空白页还剩很多。笔是酒店里带回来的那种,笔杆上印着酒店的名字,墨水不太顺,写出来的字颜色有点淡。
她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的纸面,盯了很久。没有系统推送剧本,没有热度预测,没有编辑器。只有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不太出水的笔。她的手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和昨晚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的手指是同一个姿势。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很多东西——不是数据,不是曲线,不是预测模型。是她看过的那五百多部剧本里的人物,是那些人物在哭、在笑、在愤怒、在绝望、在最后一点希望里挣扎的样子。是观众在看到那些人物时,眼睛里闪过的那一瞬间的光。那些光,系统可以用数据算出来,但她是用眼睛看到的。
她睁开眼,笔落了下去。
“泡面与玫瑰。”
她写下这五个字,没有停顿。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墨水不顺,她就用力一点,用力到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凹痕。她写了一个吃泡面的女孩和一个送玫瑰的男孩。女孩住在出租屋,男孩住在隔壁。他们没见过面,但女孩每天都会在门口收到一支玫瑰。玫瑰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支被报纸包着的、带着露水的玫瑰。
女孩以为是男孩送的。男孩以为是别人送的。其实花是楼下花店的老闆娘放的,她每天收摊的时候会多出一两支卖不掉的玫瑰,不忍心扔,就随便塞在某个门口。
林小禾写了一整天,没有停。苏糖端来的面凉了三次,换了三次,她一口都没吃。水杯里的水从满到空,从空到满,反复了好几次,她只喝了两口。她的手指被笔磨红了一块,本子上的字从工整变成了潦草,从潦草变成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天书。
但她没有停。
第二天,她继续写。女孩发现了玫瑰的秘密,但她没有告诉男孩。她每天早上还是会把那支玫瑰插进瓶子里,摆在窗台上。男孩终于鼓起勇气敲了女孩的门。女孩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玫瑰。男孩说:“这花……是我送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把花递给他。“那你拿着,我每天都能看到。”
第三天,她写完了。不是写完了整个剧本,是写完了第一稿。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疼,肩膀酸,眼睛干得像砂纸。但她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台刚做完保养的发动机。
第四天,老周来了。林小禾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是轻的,像捧着一杯倒得太满的水,怕洒了。他翻开第一页,从上往下看。他的表情在变化——从专注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入迷,从入迷变成了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那种表情。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糖在旁边开始紧张了,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样?”老周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本子的封面,“泡面与玫瑰”五个字是林小禾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深,凹进去的。
老周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红了一圈,是那种——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来不及擦的、透明的液体在眼角聚集、快要掉下来的红。
“这是我从业二十年看过最好的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没有系统,你也行。”
林小禾看着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一翘的笑,是真正的、从里往外、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一样的笑。她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系统教会了我怎么‘刷剧’,”她说,“剩下的,是我自己学会的。”
老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那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这个本子,我来拍。”他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林小禾点了点头。
开机那天,横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得像盐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小禾站在片场,穿着那件黄色冲锋衣,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面。片场是实景,就是她住的那栋出租屋,走廊、灶台、门口的信箱,都是真的。导演不需要搭景,景就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
工作人员在架机器,演员在走位,场务在喊“安静”。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部戏的开机日。林小禾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是导演,不是编剧,不是制片人——剧本是她写的,但开机之后,她就只是一个旁观者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以为是苏糖发来的消息,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短信。
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和上次那条一样。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你毕业了。不用回,未来的路你自己走。——未来的林小禾。”
林小禾站在横店冬天的第一场雪里,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雪落在屏幕上,化成了水珠,水珠模糊了那几个字,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字又清楚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了。有人在喊她:“林老师,过来看一下机位!”她把泡面碗放到走廊的窗台上,拍了拍冲锋衣上的雪,走过去。
监视器后面,老周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椅子是林小禾从出租屋搬下来的,折叠椅,灰色的,坐垫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老周坐在上面,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林小禾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第一场,准备——”他喊。场记板打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小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画面里是出租屋的走廊,声控灯昏黄的光照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一个女孩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玫瑰。女孩没有看镜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雪还在下,细得像盐粒,落在摄像机的遮光罩上,落在老周的头发上,落在林小禾的肩膀上。她没有拍掉那些雪,让它们积在那里,等着太阳出来的时候自己化掉。她不知道这部片子会不会好看,不知道观众会不会喜欢,不知道票房会不会爆。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剧本,是她自己写的。没有系统,没有预测,没有编辑器。只有她,和一支不太出水的笔,和一本苏糖写了两页就放弃了的日记本。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指尖化了,变成一滴水,水的温度是凉的,像初秋的自来水。她把那滴水蹭在冲锋衣上,直起身,走回窗台边,端起那碗还没凉透的泡面。面还有点温,汤还有点热,她吸了一大口,咽了。
监视器后面,老周喊了一声“咔”。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