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从第三阶加载界面退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回到了系统主页。主页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推送剧本、编辑器、预测记录、跨行业预判,四个板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背后看着你,你回头,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她点开了设置。设置页面最底部有一个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选项,字体很小,颜色很淡,像一行写在墙角的蚂蚁——“关于我们”。她点了进去。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蓝白相间的简洁界面,而是一份泛黄的档案,像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牛皮纸袋。档案的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得很淡。林小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个人的眉眼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开发者”那一栏。
“林小禾(2050年)。”
她的手停住了。不是抖,是停住,像一辆疾驰的车突然被踩死了刹车,整个人的时间都停了。“我?2050年?那不是我六十岁?”她对着手机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手机没有回答。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文字日志,字是一行一行地跳出来的,像有人在打字,打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你在看这段话,说明系统成功送到了。30年前的我,你好。我是60岁的林小禾。”
林小禾握着手机,手指的力气大到了指节发白。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但她确实紧张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你发现了一直以来你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的事情,其实不是运气,是有人在背后铺了路——那种紧张。
“30年后的世界,AI已经能写出完美剧本。节奏精准,情绪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观众在哪个时间点会哭,在哪个时间点会笑,AI算得比人类编剧准一百倍。但是观众不买账了。因为他们知道,那些眼泪不是真的,那些笑不是真的。AI写不出真正的情感。人类编剧失业了,影视死了。没有新人了。没有人愿意学了。学了也写不过AI。行业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林小禾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那些正在跳出来的字。
“所以我研发了这个系统。不是用AI写剧本,是用AI学观众——学他们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会在看完一部烂片之后骂一整天。我把这个系统送回给你,不是让你赚多少钱,是让你学会‘刷剧’——看懂观众,看懂故事,看懂人心。等你学会了,就不需要系统了。到那时候,你就是那个能打败AI的人类编剧。未来的影视,靠你了。”
文字日志结束了。屏幕恢复了正常的界面,但林小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举在面前,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热了,不是被烟熏的,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推到了你一直想去但不敢去的地方——那种热。
苏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小禾正在用袖子擦眼睛。苏糖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面,看到她的脸,碗差点又掉了。“怎么了?!”苏糖把碗放到桌上,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被欺负了”的慌张。
林小禾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没事,未来的我给我写了封信。”
苏糖张着嘴,显然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到林小禾的表情——那不是伤心,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不知所措的、想哭又想笑的复杂的表情。她站起来,把那碗面端到林小禾面前,把叉子插进面里。“先吃面,吃完再说。”
林小禾没有吃面。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系统又弹出了一行字。
【你现在已经刷了超过500部剧本,修改了47个项目。你的“影视直觉”已经达到专业顶级。系统使命即将完成。】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嘴唇动了一下。“所以你要走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要搬家的老朋友,你知道她应该走,但你不想让她走。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按钮,一左一右,并排排着。左边是绿色的,写着“保留系统”,右边是灰色的,写着“关闭系统”。
【不是走,是看你愿不愿意让我走。你可以选择保留系统,继续使用所有功能。或者……关闭系统,靠自己的本事走下去。】
林小禾盯着这两个按钮,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她没有点下去。苏糖站在她身后,从她的肩膀上方看着这两个按钮,呼吸也变轻了。
“你选哪个?”苏糖问。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悬在那里,像一架停在半空中的飞机,油还够,但不知道该降落在哪条跑道上。她想起了第一集。她在影视城的角落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里,一半扔进保温杯。那时候她不知道下半月能不能吃上饭,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活下去。系统给了她活下去的工具,给了她赚钱的能力,给了她被人看见的机会。但现在,系统问她:你还要不要它?
她想起了那个未来的自己——六十岁的林小禾,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敲着键盘,把一行一行的代码打包成一个系统,塞进时间的缝隙里,送回三十年前。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为了让她成为首富,是为了让她学会怎么看故事。为了让她成为那个能打败AI的人类编剧。如果她一直依赖系统,她永远打不败AI。因为AI也在学习,也在进化。她停,AI不会停。
林小禾收回了手。不是慢慢地收的,是像被烫了一下之后猛地缩回来的那种收。
“让我想想。”她说。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她想让阳光晒一晒,也许晒一晒脑子会更清楚。
苏糖没有跟过来。她站在桌边,把那碗快凉了的面端起来,用叉子搅了搅,面已经坨了,但她没有倒掉。她把碗放在桌上,等着林小禾想好。
横店的午后很安静。远处有剧组在拍戏,但声音被风带走了,只剩下很轻的、像回声一样的杂音。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林小禾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布,颜色淡了,但干净。
她想起系统帮她改的第一个剧本——《致命快递》。她把孤胆英雄改成了外卖小哥,把枪战改成了电动车漂移,把血腥改成了幽默。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是系统告诉她“这样改热度会高”。但后来呢?后来她改《长安十二时辰·续》的时候,很多地方已经不是系统告诉她的了,是她自己觉得“应该这样改”。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像一个学骑车的小孩,一开始需要人在后面扶着车座,推着她往前跑。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骑出去很远了,回头一看,那个人早就松了手。
也许,那个人早就松了手。只是她一直没回头。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手机还扣在桌上,她没有翻过来。她端起那碗面,面坨了,汤被吸干了,她用叉子挑了一坨,塞进嘴里。没有味道,但她嚼了。嚼了很久,咽了。
苏糖看着她,没有问。她知道林小禾还没有想好,但她也知道,林小禾一定会想好。因为她从来没有在重要的事情上犹豫过太久。不是因为她不犹豫,是因为她知道,犹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从她的左手边慢慢移到了右手边,像一根移动的尺子,在丈量着她思考的时间。她吃完了一碗面,又吃了第二碗。第二碗面是苏糖重新泡的,面泡得刚好,汤烫嘴,她吸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她连汤都喝完了,把碗放到一边,终于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还是那个界面,两个按钮还在。她的手又悬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让我想想。”她说了同样的话,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是迷茫的、不知所措的,这一次是平静的、像已经做了决定只是还没说出口的。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个笑脸。她看了它很久,久到苏糖以为她睡着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关闭系统,她还能写出好剧本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敢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而未来的自己送系统回来,不是让她一辈子用它,是让她学会之后,扔掉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苏糖上周洗的。她闻着那股味道,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也许明天她就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