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回国那天，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出口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她背着那个双肩包，穿着那件灰色卫衣，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把录音笔伸到她面前，有人为了抢机位差点绊倒前面的同行。她停下来，不是因为想接受采访，是因为前面没有路了。
“林小姐，听说好莱坞要收购你的公司？”一个记者把话筒怼到她嘴边。她看了那个话筒一眼，上面印着某财经频道的LOGO。“他们有这个想法，”她说，“但我没同意。”
她说完，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没有保安开道，没有助理挡人，她就靠自己的肩膀，从那些人中间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路。有人被她的双肩包撞了一下，有人被她踩了脚，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看着她走出去，像看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游得慢，但一直在往前。
一周后，《银河战纪：终章》全球上映。苏糖凌晨三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兴奋得睡不着。她抱着平板蹲在床沿上，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票房页面。北美时间比北京时间晚十几个小时，首日票房数据要等到中午才能出来，但她还是刷了一早上。
数据出来的那一刻，苏糖的平板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她没接，让它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但她没有看那块裂缝，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小禾在吃泡面。她把面挑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首日票房2.3亿美元。”苏糖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之后硬挤出来的气音。她弯腰捡起平板，把屏幕怼到林小禾面前，裂缝正好横在“2.3亿”三个数字的中间，但她还是能看清楚。
林小禾咽了面，又挑了一坨。“正常。”她说。
苏糖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合，发不出声音。
三天后，全球票房破七亿美元，烂番茄新鲜度百分之九十六。推特热搜上挂着两个话题，一个是英文的“GalacticWarFinaleIsGoodAgain”，一个是拼音的“PaoMianLin”。国外网友的评论截图被搬运到国内，有人翻译了一段发在微博上：“这个PaoMian Lin是谁？她把一部必烂的片救活了！”“听说是个中国女孩，吃泡面的。”“泡面拯救好莱坞。”那条微博被转了几十万次，评论区整齐得像阅兵方阵——“泡面女王出征，寸草不生。”
片尾彩蛋被网友截了图。画面定格在一行白色字幕上，字体不大不小，位置不偏不倚。“特别顾问：林小禾（PaoMian Lin）”。名字比导演大。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导演的名字在她下面，字号小了一号，像一个小弟跟在老大身后。导演本人发了一条推特，配图就是那张截图，配文写着：“我不介意，她值得。”
林小禾转发了这条推特，写了一句：“谢谢导演，下次请你吃泡面。”发送。
一周后，全球票房破了十五亿美元。系统弹出了最新的预测——
【预测票房上调至34亿美元。你的5%分红约为1.7亿美元。】
林小禾算了算。1.7亿美元，按汇率折算差不多十一亿人民币。加上之前的五千万美元顾问费，三亿多人民币。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钱，但应该比之前多很多。
“加上之前的五千万顾问费……我是不是很有钱了？”她问。
苏糖用一种“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有钱了”的眼神看着她。“你从一百二十七亿到两百六十七亿只用了一周？”
“一百二十七是估值，两百六十七也是估值，”林小禾把手机放下，“好莱坞的钱真好赚。”这句话不是凡尔赛，是她真实的想法。她用三天改了剧本，派拉蒙用一周赚了十几亿美元，然后分给她不到十分之一。她觉得这个比例不合理，但她没有提。因为她知道，等她再强一点，比例可以重新谈。
福布斯紧急更新了榜单。林小禾的身价从一百二十七亿跳到了两百六十七亿，排名从第五十八位升到了第三十二位。央视新闻联播播了这条消息，播音员的语气四平八稳，但字幕里的感叹号暴露了一切。“中国青年编剧林小禾参与好莱坞大片修改，助力该片全球票房突破百亿人民币。”
林小禾没有看新闻联播。她在吃泡面。但苏糖看了，看完之后冲进房间，扑到她背上，差点把她的面碗打翻。
“你现在是全世界最年轻的白手起家女首富！”苏糖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第二十七集的时候已经是了。”林小禾说。
“这次是更首富！”
林小禾没有说话，因为面在嘴里，嚼着。
派拉蒙CEO的公开声明是在福布斯榜单更新的第二天发出的。声明很短，翻译成中文只有几句话：“派拉蒙影业拟以二十亿美元收购泡面影业，并保留林小禾女士的CEO职位。我们相信，这次收购将把泡面影业的数据能力与派拉蒙的全球发行网络结合起来，创造更大的价值。”
二十亿美元。一百三十多亿人民币。消息一出，国内的社交媒体炸了。“二十亿美元？林小禾卖不卖？”“卖了直接财务自由，这辈子不用干活了。”“她凭什么不卖？二十亿美元，你一辈子都花不完。”“但她要是卖了，泡面影业就不是她的了。”
林小禾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面前是那碗还没泡好的面。老周、苏糖、陆晨围着她，三个人六只眼睛，都在看她。
老周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急，急到像是怕林小禾会犯傻。“二十亿美元，不卖是傻子。你想想，一百三十多亿人民币，你一辈子都花不完。卖了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天躺着吃泡面都行。”
陆晨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小禾，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苏糖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你想卖吗？”
林小禾把泡面盖子揭开，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不卖。”
老周的嘴巴张着，像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为什么？！”
林小禾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还有点烫，但她没有吹。“卖了我就是资本的打工人。不卖，资本是我的打工仔。”她把碗放下，看着老周，“你们选哪个？”
老周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林小禾不会改了。她做了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陆晨笑了。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笑来掩饰的笑。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林小禾面前，伸出手。“那我就不恭喜你发财了。恭喜你当老板。”
林小禾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
苏糖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她没有哭出来，但鼻头已经红了。“那你想怎么办？”
林小禾松开陆晨的手，拿起手机，打开系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功能——API开放平台。她点了进去，看到了一行字：开放以下数据接口：观众情绪预测基础版（免费）、热度预测基础版（免费）、选角建议基础版（免费）。
“我要把系统的部分数据API免费开放。任何影视公司、编剧、导演，都可以调用‘观众情绪预测’基础版。不收一分钱。”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出租屋里，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木板上，一下一下，闷而有力。
老周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像是椅子上突然长了钉子。“你疯了吗？那是你的核心竞争力！你花了一整年建起来的模型，你免费给别人用？”
林小禾看着他。“核心竞争力不是数据，是我的脑子。”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数据可以复制，脑子复制不了。开放数据，全行业剧本质量都会提升，好片子多了，观众就多了，蛋糕大了，我的蛋糕也大了。”
老周站在那里，嘴巴张着，想反驳，但找不到话。他看着林小禾，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了，不是慢慢坐下的，是一下子瘫下去的，像一个终于认输的拳击手，倒在拳台的角落里，再也站不起来。
陆晨从兜里掏出一包泡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把泡面放在桌上，推到林小禾面前。“请你吃的。”他说，“开业礼物。”
林小禾看着那包泡面，笑了。
发布会是在横店影视城的一个小礼堂里开的。没有水晶灯，没有红毯，没有明星助阵。只有一个讲台，一把椅子，一支话筒，和林小禾。台下坐着几十个记者，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在低头查资料。林小禾站在讲台后面，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没有化妆，没有稿子。
“从今天起，泡面影业将开放‘观众情绪预测’基础版API。”她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任何影视公司、编剧、导演，都可以免费调用。不收一分钱，不需要授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台下哗然。记者们举起的手像一片小小的森林。她点了一个前排的记者。那个记者站起来，声音很急：“林小姐，你不怕别人超越你吗？”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两秒。“我每天都在刷剧，每天都在进步。超越我？欢迎来战。”
全场安静了。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提问，没有人动。林小禾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下台阶，穿过那些安静的记者，走出礼堂的门。门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
系统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底色是深蓝色的，像夜空，上面点缀着金色的星星。星星排成一条路，从屏幕底部一直延伸到屏幕顶端。路的那一头，有一行字——
【第二阶完成。评分：SSS。解锁成就“行业基石”。终极任务完成度：40%。系统真相将在第三阶揭晓。是否进入第三阶？】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没有犹豫。她伸出手，点了“是”。
界面切换了。那颗星星铺成的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屏幕中央只剩下一行很小的字，像一粒沙——“第三阶加载中……”
她抬起头，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她抬起一只手挡了一下。横店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远处有剧组在拍戏，战马嘶鸣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泡面味、化妆品的香精味、还有一点点初秋的凉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系统，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有一行字。
“你做得比我当年好。——未来的林小禾。”
林小禾握着手机，站在横店午后的阳光里，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她没有回。不知道该回什么，也不知道能回什么。她只是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出租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脚下的路。她推开门，苏糖在里面，正在帮她泡面。水刚倒上，盖子还没盖。
“回来了？”苏糖头也没抬。
“嗯。”
“面还没泡好，等三分钟。”
林小禾坐到那把折叠椅上，把双肩包放到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泡面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红烧牛肉的味道，填满了这间七八平米的小屋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进入第三阶。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手里握着一部手机。
她睁开眼，揭开泡面盖子，挑起一坨面。面的软硬刚好，汤的温度刚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的角度也刚好。她把面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一翘的笑，是真正的、从里往外、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一样的笑。她笑出了声，笑到苏糖抬起头看她，以为她疯了。
“你笑什么？”苏糖问。
林小禾咽了面，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泡面这个东西，真的可以拯救世界。”
苏糖看着她，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继续帮她泡第二碗。林小禾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她还是没回。但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她不知道这条线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