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书桌上，三十桶泡面摞成了一座金字塔。不是林小禾摆的，是她吃了之后空桶没扔，摞在那里当计时器。第一桶面是第一天早晨吃的，第二桶是中午，第三桶是傍晚。三天，三十桶。平均一天十桶，每桶泡面消耗她七分钟，剩下的时间全部埋在那部一百八十页的剧本里。
系统红色警报从她打开第一页就没有关掉过，像一盏坏了的警报灯，一直在闪。屏幕右上角挂着几行血红色的字——
【逻辑漏洞：12处。人物弧光缺失：4个主角。核心致命伤：反派动机缺失，第三幕全面崩塌。预测亏损：27亿美元。】
林小禾把手机架在从酒店前台借来的手机支架上，屏幕朝上，剧本的电子版一页一页地在她眼前翻过去。她已经看了不记得多少遍了，第一遍通读，第二遍标注，第三遍开始动笔改。她改的不是词，是骨。反派为什么毁灭地球？原剧本写了七个字——“因为他坏。”七个字，把一个铺垫了十年的反派打成了一个纸片人。林小禾盯着这七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把这一段删了，重新写。
“他曾是人类。被改造后失去所有情感。他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初恋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他毁掉地球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让自己‘解脱’——因为他听说，地球被毁的那一刻，所有被改造过的生命会恢复一秒的人类意识。一秒。他只想要那一秒。”
系统热度从四十一跳到了五十八。
她继续。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眼睛红得像被人抹了辣椒油，头发被她自己抓成了一团没人收拾的鸟窝。手机震了，苏糖的视频通话。她接起来，苏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出租屋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
“你睡了没？”苏糖问。
“睡了还叫极限吗？”林小禾说完，挂了。
第24个小时。她改完了反派线，系统热度跳到了八十二。她泡了第三碗面，边吃边改主角线。原剧本的主角是个标准的伟光正英雄——勇敢、无私、从不犯错。林小禾把他改了。她给主角加了一段创伤经历：十年前，他曾在一次任务中为了拯救更多人而放弃了自己的战友。战友临死前的眼神，十年了，他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得安稳。第三幕，当反派问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时，他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是正义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系统热度又跳了，从八十二到八十九。
第36个小时。门铃响了。
林小禾从书桌前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走过去开门。门开了，门外站着五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像来参加葬礼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线。他是《银河战纪》系列的首席编剧，马特。
“林小姐，我们看了你的修改稿，不认同。”马特的中文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牙齿切东西。
林小禾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不认同哪部分？”
“全部。”马特说，“你把反派写得太人性化了。观众不会恨他。不恨他，主角的胜利就没有意义。”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门开着，她没说“请进”，但马特和他的团队跟着进来了。五个人站在房间中央，西装革履，和满地的泡面桶、揉皱的剧本纸团、堆在床上的外套构成了一个荒诞的画面。林小禾没有招呼他们坐下，因为她自己也没坐。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系统，投屏到电视机上。
屏幕上出现了两组数据。左边是原版反派，右边是她的反派。
“原版反派，观众愤怒值预测百分之十二，同情值百分之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我的反派，愤怒值百分之六十八，同情值百分之四十五。观众会又恨他又心疼他。这才是高级反派。”她转过头，看着马特，“你的版本，观众只会觉得无聊。”
马特的脸没有红，但他的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搓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以为没人会注意的小动作，但林小禾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个编剧站了出来，个子不高，头发卷卷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你的模拟器未必准。这种东西，好莱坞也有，但没有人敢用它来作为决策依据。数据模型和观众的真实反应之间，永远有误差。”
林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喝了一口汤。“《外卖侠2》预测热度八十九，实际九十一。《致命快递》预测热度九十四，实际九十二。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她把汤咽了，放下碗，“你敢赌你的直觉比我的数据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五个人站在那里，像五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谁都没有先开口。马特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在要发出声音之前又闭上了。他身后的团队开始有人看表，有人看窗外，有人看自己的鞋尖。他们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我们是对的”变成了“也许她是对的”，从“也许她是对的”变成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马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硬了，带上了一种被磨钝了的、沙哑的质感。“用你的。”他说。只有两个单词，但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肩膀塌了下去，背也不再挺得那么直了。
林小禾看着他，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谢谢。现在请出去。我还有三十六小时。”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剧本第四十三页。
马特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小禾已经开始在页边写批注了，把嘴闭上了。他带着团队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在手术室里做手术的医生。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小禾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批注一行一行地填满了页边空白。第四十三页是主角和反派第一次正面对峙的戏。原剧本里，这场戏只有四句台词，打完之后反派逃跑，主角追上去，没了。她把这四句台词全删了，重新写了整整一页。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反派说。
“不记得。”主角说。
“十年前，巴萨星。你为了救那三百个平民，放弃了自己的侦查小队。五个人，全部阵亡。其中有一个叫李安的华裔下士，他是我的弟弟。”主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把它们攥成了拳头。“你不是正义的，”反派说，“你和我一样，都是手上沾满血的人。区别是，你假装看不见。”
主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击中之后重新站起来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假装看不见。我每晚都梦见他。他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怪你’。你呢？你弟弟死的时候，你在哪？”
反派没有回答。他的面具裂了一道缝。
林小禾写完这场戏，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系统热度跳到了九十四。
她泡了第二十六桶面。面泡好的时候，她拿起叉子，挑起一坨，吹了两口，塞进嘴里。面已经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她尝不出味道了，但她的身体需要热量。她吃了几口，放下叉子，继续改。
第六十页。第七十八页。第九十一页。第一〇七页。她的眼睛越来越红，手指越来越酸，但她没有停。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天，她只知道还剩多少页。第一二九页，第一四三页，第一五八页。
第一百七十二页。她改完了。
系统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提示框，不是红色的警报，是金色的，像日出前天际线上那一层薄薄的光。
【修改完成。预测热度：98分。预测票房：32亿美元。】
林小禾看着这些数字，把手机放下。她站起来，腿发软，手撑着桌沿。桌上堆着三十个空泡面桶，揉皱的剧本纸团，两支写干了墨的笔，还有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批注页。她走到床边，把自己摔了上去。
弹簧床垫弹了一下，她的身体陷进去，像一块被扔进海绵里的石头。她手里还握着那根泡面叉子，没有松开。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她摸索着拿起来，是一封短信。迈克发的，只有两行。
“剧本通过了。五千万美元顾问费已到账。林小姐，你是天才。”
林小禾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用大拇指打字，打得很慢，因为她的手还在抖。“不，我只是个刷剧的。”发出去。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洛杉矶的五星级酒店，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想起横店出租屋里那片笑脸形状的水渍。它还在那里。她没有搬家，只是出差。她会回去的。回去继续吃泡面，继续改剧本，继续听苏糖尖叫。但现在，她需要睡一觉。不是因为她累了，是因为她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那些比她更专业的人——导演、演员、摄影师、剪辑师。她只是一个刷剧的。
她闭上眼睛。泡面叉子还握在手里，她把它放到枕头边，和手机并排躺着。窗外的洛杉矶在深夜依然亮着，万家灯火，像另一个银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明天醒来，吃泡面，加两个蛋。因为这三天，她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