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刚点了“接受”，第二天早上，邮箱里就躺着一封来自派拉蒙影业的邮件。全英文，措辞客气得像在给女王写信。她大概扫了一眼，大意是：诚挚邀请林小禾女士来洛杉矶，商讨《银河战纪：终章》的修改事宜，差旅费用全包，商务舱，五星级酒店。
苏糖从她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到“派拉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派拉蒙！六大！你要去好莱坞了？！”
“出差而已。”林小禾把手机揣进兜里，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双肩包，开始往里塞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保温杯，六包泡面。
“出差？你这是去拯救好莱坞！”苏糖的声音大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你知道《银河战纪》系列有多火吗？全球票房加起来快五十亿美元了！你要是把终章改好了，你就是全世界的英雄！”
“改不好呢？”林小禾把泡面压了压，拉上拉链。
苏糖愣了一下。“改不好……也是英雄。敢去就不容易了。”
林小禾没有接话。她把双肩包背到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营业执照还贴在墙上，剧本复印件还摞在桌上，那碗今天早上没吃完的泡面还放在那里，汤已经干了。她看了一会儿，拉上了门。
第一次坐头等舱。空姐递来的菜单上印着法文，菜品名字长到她念不出来。鱼子酱、鹅肝、龙虾、香槟。她翻了两页，合上，抬头看着空姐。
“有泡面吗？”空姐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她显然接受过专业的表情管理训练，僵完之后立刻恢复标准的微笑。“女士，我们只有法式大餐。头等舱不提供泡面。”
“那给我来碗热水，我自己泡。”林小禾从包里掏出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空姐看着那包泡面，看了两秒，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好的，我去给您烧水。您稍等。”她端着那包泡面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周围的乘客都在看她，有人笑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林小禾没有在意，她靠在宽大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够她把《银河战纪：终章》的剧本再读两遍。
派拉蒙的会议室在好莱坞大道的一栋写字楼的顶楼。落地窗外是著名的“HOLLYWOOD”标志，白色的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被擦亮了的招牌。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白人高管，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发型精致，表情严肃。林小禾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帆布鞋，有人注意到了她双肩包上挂的那个泡面挂件。没有人说话。
CEO坐在长桌的一端，头发灰白，下巴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站起来，朝林小禾伸出手。“林小姐，欢迎。我是派拉蒙影业CEO，迈克。”
林小禾握了握他的手，松开。“谢谢。”
“我们长话短说，”迈克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银河战纪：终章》的剧本泄露后，全球粉丝差评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我们的预售数据在三天之内掉了百分之四十。再这样下去，这部片子的亏损可能不止二十七亿美元。我们急需您的帮助。”
他停了一下，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财务总监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报价单。“林小姐，我们愿意支付两千万美元，买您的预判报告。您只需要指出剧本的问题所在，不需要亲自修改。”
林小禾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两千万美元。一亿多人民币。够她把泡面影业再开十个。她摇了摇头。
迈克皱眉。“三千万。”林小禾还是摇头。“五千万，”迈克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躁，“不能再高了。”
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挑衅，没有讨好，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路人。“我不要钱。我要合作——你们拍，我改，票房分红百分之五。”
全场哗然。高管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用英文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林小禾听懂了。财务总监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百分之五？你知道百分之五是多少钱吗？按照预期票房，那可是将近两亿美元！”
“系统预测我的修改能让票房增加二十亿美元，”林小禾说，“百分之五是这一亿美元。你们不亏。”她从双肩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系统，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屏幕上列出了《银河战纪：终章》原版剧本的致命漏洞清单——九处。逻辑漏洞、人物弧光缺失、第三幕崩塌。每一项都标了红色，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详细的数据分析。然后她切换到修改后的预测页面——热度从四十一分飙到九十八分，票房预测从十五亿美元上调到三十四亿美元。
全场沉默。
迈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地响。一个留胡子的高管举起了手，声音很轻：“我们需要投票。”迈克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林小禾站起来了。她把双肩包背到肩上，手机揣进兜里。
“我等不了。你们有七十二小时，因为七十二小时后剧本就要开拍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那些西装革履的高管们坐在那里，像一排被钉在椅子上的标本。“想好了联系我，我住街对面的希尔顿，房间里有泡面。”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呼出了一口气。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让它抖太久。她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攥了几秒，松开。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洛杉矶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她眯了一下眼睛，走过马路，回到希尔顿酒店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的出租屋大好几倍，但她只用了那张书桌。她打开双肩包，掏出保温杯和泡面，去走廊的茶水间接了热水，端回来。盖上盖子，等。
苏糖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屏幕上的苏糖鼻子上贴着两张黄瓜片，头发用毛巾包着，像一尊刚从美容院搬出来的雕塑。“谈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因为嘴里还塞着黄瓜片含混不清。
“他们要投票。”林小禾揭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苏糖把黄瓜片揭下来，眼睛瞪得溜圆。“投票？投什么票？”
“投要不要跟我合作。”
“你不紧张？”林小禾吸了一口面。面泡得刚好，不软不硬。她把面咽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二十七亿美元的坑，他们填不上。”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不是苏糖的视频通话，是短信。一串英文，发件人名字是迈克。
她点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
“成交。但片尾字幕，你的名字要比导演小。”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把泡面碗放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比我大。”
发送。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糖在视频那头喊了好几声“怎么了怎么了”。一分钟。六十秒。林小禾又吸了一口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她不在乎。手机又震了。一个字。
“成交。”
林小禾看着这两个字母，把手机举到苏糖面前。苏糖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嘴巴张着，黄瓜片从鼻子上掉下来都没感觉。“你……你把派拉蒙的CEO逼到说‘成交’？你让好莱坞六大制片厂之一的老板，答应把你的名字放在导演前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嗯。”林小禾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视频通话挂断。苏糖可能是去跑步了，也可能是去尖叫了。林小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洛杉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流不息。远处的好莱坞标志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广告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剧本打印件。一百八十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每一页都有她用荧光笔标注的记号。她翻到第一页，开始重新读。倒计时开始了。七十二小时。从这一刻起，她要让这个剧本活过来。不是为了派拉蒙，不是为了那五亿美元，是为了那些等了十年的人。
她低下头，开始改。手指在纸上划得很快，笔尖在页边写下批注，一行一行，像犁在田里翻出的沟。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影在房间里爬了一圈，从她的左肩爬到了右肩。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时间，没有看手机。她只做一件事——改剧本。
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说话，有人笑。声音透过门缝挤进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她没有听见。她把第三页的批注写完了，翻到第四页。
倒计时：七十一小时零九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