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三点送到的。国际件，包装严实，外层是灰色的防水袋，里面还套了一层气泡膜，最里面是一个硬纸盒。林小禾用钥匙划开封口，打开盒子，一本杂志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朝上，她的照片。
她愣了一下。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下巴。背景是出租屋的窗帘，米黄色的，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照片拍得很好，比她本人好看，但更让她愣住的不是照片，是封面上的那行字。
“The Data Queen of Chinese Entertainment——《时代周刊》”
苏糖从走廊里端着洗好的草莓进来，看到林小禾手里的杂志，草莓碗从手里滑了下去。碗砸在地板上，碎了，草莓滚了一地，像一颗一颗红色的弹珠。她没有捡，没有看，只是盯着那本杂志，盯着封面上的林小禾，盯着那行英文标题。她的嘴巴张着，张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为她的下巴脱臼了。
“时代周刊！封面！”苏糖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之后挤出来的、变了调的高音，“你上时代周刊封面了！时代周刊！美国的那个时代周刊！”
林小禾把杂志翻过来，看封底。封底是广告，卖手表的，和她的照片没有任何关系。她又翻回封面，看了好几秒。“他们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糖一把抢过杂志，翻到内页。里面有一篇长报道，占了四页，配图是她在编剧协会礼堂讲课的照片、在金鸡奖评审会议室吃泡面的抓拍、还有一张她在影视城角落蹲着吃泡面的旧照——那张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的。报道的标题是“泡面与数据：一个中国女孩如何改写娱乐产业规则”，作者是个外国名字，林小禾没记住。
“他们采访了你微博上所有的发言，还有你的公开演讲，还有你给金鸡奖写的那份评审意见——那份不是内部文件吗？怎么流出去的？”苏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像是怕自己说不完。
“没给版权费吧？”林小禾说。
苏糖没理她，已经开始念报道了。“‘一个吃泡面的二十三岁女孩，用数据和剧本改写了整个影视产业的规则。她没有背景，没有资本，没有学历——她只有一部手机，一碗泡面，和一双看了五百部烂剧之后练出来的眼睛。’——这是他们写的！你看！他们写了你！”
林小禾把杂志从苏糖手里拿回来，翻到报道的最后一段。那段话写着：“林小禾不是天才。她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部剧，多改了几个剧本，多坚持了一会儿。当别人在等机会的时候，她在创造机会。当别人在抱怨行业黑暗的时候，她点亮了一盏灯。”她看完这段话，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
“写得还挺好。”她说。
手机开始震了。不是电话，是微博。热搜榜上，三个话题并排排着，#林小禾时代周刊#、#数据女王#、#泡面首富#，后面都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她点进#林小禾时代周刊#这个话题，里面全是媒体的报道和网友的评论。她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条写着：“她在国际上是代表中国创新了。以前我们是流量出口，现在是数据出口。”另一条写着：“一个吃泡面的中国女孩，让好莱坞都不敢忽视。”还有一条：“泡面加蛋，人生圆满。林老师yyds。”
她的微博粉丝数在疯涨。三分钟前还是一千二百多万，现在已经跳到一千五百万了，还在以每分钟几十万的速度往上蹿。她退出了微博，不想看了，因为数字跳得太快，看得眼睛花。
电话响了。座机号码，不是手机，是座机。林小禾接了。“林小禾女士吗？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对话》栏目组的编导。我们想邀请您做一期专访，聊聊您的创业经历和影视数据模型。您看下周什么时候方便？”
林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端起桌上的泡面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了，面泡得太久。“行，”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编导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很专业的要求。“您请说。”
“现场给我准备一桶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
编导沉默了两秒。林小禾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笑，离话筒很远，但还是能听到。“……我们尽量。”编导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嘉宾”的语气。
录制那天，林小禾穿了一件新卫衣。不是特意买的，是苏糖在淘宝上帮她挑的，白色，圆领，胸口没有印花，干干净净。她还是没化妆，苏糖给她涂了一层润唇膏，她擦掉了，说黏。演播厅的灯光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主持人坐在她对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声音很有磁性。
“林小禾，有人说你是天才，你怎么看？”
林小禾想了想。她想起自己蹲在影视城角落里吃泡面的样子，想起那些被副导演扔进垃圾桶的修改意见，想起那些“已读不回”的微信消息。那些东西离现在并不远，但回忆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不是天才，”她说，“我只是比别人多刷了几部剧。刷多了，就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主持人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被某句话戳中了之后的笑。“你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林小禾又想了想。不是她要想很久，是她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该挑哪一件。是众筹五百万？是帮陆晨拿影帝？是上时代周刊封面？还是让苏糖拿到安德森·陈的女二号？这些事每一件都很大，但加起来，都不如另一件事大。
“让行业知道，剧本不是乱改的，数据不是骗人的。”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编导真的给她准备了的泡面，热气还在冒。“还有，泡面是可以加蛋的。”
全场笑。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那种被一个意想不到的笑话击中之后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憋不住的笑。主持人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节目播出那天晚上，林小禾没有看。她在改剧本，《我的AI女友》的最后一场戏，女主和AI的告别，她改了七版还不满意。苏糖在客厅看，一边看一边给她发微信，发了几十条，她一条都没回。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不想看自己在电视上的样子。她总觉得那个穿白色卫衣、坐在演播厅里、对着镜头说“泡面是可以加蛋的”的人，不像她。
但微博知道是她。节目播出一个小时后，她的微博粉丝突破了二千万。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应该激动一下，但激动不起来。二千万和二十万的区别，对她来说只是数字多了一个零。她发了一条微博，写了很久，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下了几行字。
“谢谢《时代周刊》，谢谢央视，谢谢泡面。对了，泡面记得加蛋。”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改剧本。苏糖从客厅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节目感动的还是被泡面熏的。“你看到评论区了吗？全是‘加蛋了’！全是！好几万条！”
“看到了。”林小禾头也没抬。
“你不激动？”
“激动。”林小禾说，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改完这场戏再激动。”
苏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端起来，到走廊里帮她倒了汤，换了热水，重新端回来。林小禾没有说谢谢，苏糖也没有等她说谢谢。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改完最后一场戏，已经是凌晨了。林小禾保存了文档，退出编辑器，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放了几个小鞭炮。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系统推送，不是普通的推送，是那种占满整个屏幕的、红色背景的、像火灾警报一样的推送。
【终极任务已解锁。】
【检测到全球年度最受期待IP《银河战纪：终章》存在崩塌风险。】
【预测亏损：27亿美元。】
【是否接受修改任务？】
林小禾坐了起来。不是慢慢坐起来的，是“啪”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把。27亿美元。她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一百八十多亿人民币。这个数字大到她已经没有概念了。她的泡面影业估值一百二十七亿，那是估值，不是现金。而二十七亿美元，是亏损。
“27亿美元？”她对着手机说。
系统弹出一行字：【否。】
林小禾看着这个“否”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系统在跟她开玩笑。系统居然学会了幽默。不是她教的，是她没见过的东西，系统自己学会了。
“系统你学会幽默了？”她说。
系统没有再回答。屏幕上只有两个按钮：【接受】和【忽略】。林小禾伸出手，点了【接受】。屏幕弹出一个绿色的确认框：【终极任务已领取。倒计时：72小时。请尽快前往洛杉矶，与派拉蒙影业对接。】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个笑脸。她看了它很久。从第一集到现在，这片水渍陪了她二十多集。她搬家了，水渍搬不走。她低下头，拿起手机，给苏糖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去洛杉矶，帮我收行李。”
苏糖秒回：“？？？洛杉矶？？？美国那个洛杉矶？？？”
“嗯。”
“去干嘛？”
“改个剧本。”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苏糖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苏糖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兴奋到快要爆炸的能量：“改什么剧本要跑去洛杉矶改？！你告诉我，什么剧本？！”
林小禾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一个可能会亏27亿美元的剧本。”
苏糖没有再回了。可能是吓晕了，也可能是去帮她收行李了。林小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台灯。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她不是不困，是睡不着。二十七亿美元，一百八十多亿人民币。她改过的所有剧本加起来，投资额都没有这个亏损额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影视城的夜戏灯还亮着，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线，想，明天去办签证，后天订机票，大后天飞到洛杉矶。七十二小时，够她看完《银河战纪：终章》的剧本吗？够。够她改完吗？不知道。但她必须改完。不是因为系统派了任务，是因为——这个剧本不能让观众失望。全球几十亿人在等。如果她能让它变好，她就要让它变好。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银河战纪：终章》的几个片段——她还没看剧本，但系统推送过一些背景资料。那个反派，那个从第一集就开始铺垫的、神秘了十年的反派，在最后一集里如果动机立不住，整个系列就塌了。她不能让那个反派塌。不是因为她多爱这个系列，是因为她知道，那些追了十年的人，值得一个好结局。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系统，点开了《银河战纪：终章》的剧本文件。第一页。她开始读。不是等到了洛杉矶再读，是现在就读。七十二小时，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窗外的夜戏灯灭了。影视城沉入了一片安静。在这片安静里，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读着一部将要决定几十亿美元命运的电影剧本。她不知道能不能改好，但她知道，她会尽全力。
不是因为她想要什么，是因为她不想辜负那些人——那些投了众筹的观众，那些买了她冲锋衣的粉丝，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的朋友。还有那些她不认识但相信她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光里亮着，像两颗很远很远的星星。她在读，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把那一页截了图。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问题比她想的严重得多。但时间也比她想的紧迫得多。
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读。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的光调暗了一点，继续。
七十二小时，从这一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