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禾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苏糖那种用巴掌拍的敲门声，是那种——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在弹一首很简单的钢琴曲的敲门声。她穿着睡衣去开门，头发炸成了一个球，左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三秒。
陆晨。穿着外卖服。黄色的冲锋衣，背后印着广告语，和《外卖侠2》里阿豪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外卖袋，袋子上印着某平台的LOGO，看着像是真的刚从哪家餐馆取了餐。林小禾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你这是？”她问。
“我来应聘洗碗的，”陆晨把外卖袋举到她面前，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顺便等个角色。”
林小禾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黄色冲锋衣穿在他身上，不像外卖小哥，像一个在拍外卖广告的明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真的来了。她以为昨天那条“缺洗碗的”是玩笑，陆晨回的那句“行，我明天到”也是玩笑。一个八千多万粉丝的顶流，怎么可能真的来横店出租屋洗碗？
“进来。”林小禾侧身让开。
陆晨走进来，弯下腰，以免头碰到门框。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七八平米的小屋，目光扫过墙上的营业执照、桌上的剧本复印件、地上成箱的泡面。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嫌弃，是一种“原来你是在这种地方写出那些东西”的震动。
苏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人打过，眼睛还没睁开。她看到陆晨，愣了一秒，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在被子里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陆晨没有在意。他坐到那把塑料凳上，腿太长，膝盖顶到了桌沿，他把腿歪向一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林小禾坐到他对面，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陆晨”。
【陆晨】
【演技评分：6.8/10（进步显著）】
【最适合角色类型：过气明星、小人物、喜剧反派】
【适配度：92%】
【当前状态：转型期，急需突破性角色。】
林小禾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你演过气明星怎么样？”
陆晨愣了一下。“我本来就是明星，演自己？”
“演一个过气的、被人嘲笑的、想翻红的明星。”林小禾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量，“你的真实经历加上演技，能拿影帝。”
陆晨没有笑。他看着林小禾，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从“你在开玩笑”变成了“你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又从“你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变成了“你确定”。
“你确定？”他问。
林小禾把手机转过来，让他看屏幕上的预测数据。系统显示：【预测热度98分，爆款率94%。】“确定。”她说。
陆晨盯着那个“98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外卖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给你带的，”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这个。”
林小禾看着那碗泡面，嘴角动了一下。她接过泡面，撕开包装，面饼放进碗里，倒上热水，盖上盖子。“三天，”她说，“三天后给你剧本。”
三天。七十二小时。林小禾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除了上厕所和泡面，没有离开过那把折叠椅。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改了无数遍。不是因为她写不出来，是因为她太了解陆晨了——系统给他的分数不是凭空来的。他演技不是不好，是被流量和烂剧本耽误了。
剧本的名字叫《过气》。
主角叫陆一鸣，三十五岁，十年前是顶流偶像，发过专辑、开过演唱会、演过票房过亿的电影。后来流量退了，新人出来了，他过气了。过气不是一瞬间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先是没有代言，然后是没有综艺，然后是没有戏拍。最后只剩一个经纪人和一个助理，经纪人也在找下家，助理是他表弟，不好意思走。
剧本里有一场戏，是陆一鸣在商场的开业活动上唱歌。台下只有三个人——一个在低头刷手机的中年妇女，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孩，还有一个商场保安。他站在台上，话筒拿起来，音乐响了。是他十年前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歌。他开口唱了。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看到台下那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他唱不下去了，但音乐还在放。他站在那里，握着话筒，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哭了。
林小禾写完这场戏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累，是她知道，这场戏，陆晨会哭。不是因为演技好，是因为他就是陆一鸣。三天后，她把剧本发给了陆晨。凌晨两点，她刚点完发送键，对面就显示“已读”。过了一会儿，陆晨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好几秒，没有声音。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很重，像被人捂住了口鼻。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抽泣。然后语音断了。
过了几分钟，陆晨发来一行字：“这是我。”林小禾回了一个字：“嗯。”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行字：“所以我能演好。”林小禾又回了一个字：“嗯。”
拍摄现场选在义乌一个刚开业的小商场。不是影视城的摄影棚，是真的商场，一楼是卖手机的柜台，二楼是童装，三楼是餐饮。商场刚开业，人气不旺，稀稀拉拉几个顾客，正好符合剧本里“过气明星在过气商场表演”的氛围。
陆晨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亮片外套，站在临时搭的小舞台上。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商场广播里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导演喊了开始。音乐响了，是他十年前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歌。他开口唱了。他的声音很稳，气息很足，完全不像一个“过气明星”在假唱。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看到台下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孩在啃手指，那个中年妇女在低头看手机，那个商场保安在打哈欠。
他唱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没有了。音乐还在放，他的身体跟着节奏微微晃动，但他的眼睛像两个被掏空了的洞，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亮片外套上，发出很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声。
全场安静。没有人喊停。摄影师的手在抖，但机器没有停。导演张着嘴，忘了喊咔。林小禾在监视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系统弹出了实时数据——
【陆晨当前演技评分：9.2/10。这场戏观众泪点预测：94%。】
她小声说了一个字：“成了。”
《过气》上映那天，豆瓣开分8.7。不是8.7分，是8.7分开局，之后还在涨。影评人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陆晨终于会演戏了》《这不是流量，是演员》《金鸡奖可以提前颁奖了》。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原来他真的会演戏。”第二条：“以前是我声音大了，对不起。”第三条：“陆晨值得一个影帝。”
苏糖捧着手机念这些评论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林小禾没有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改她的剧本。
金鸡奖颁奖礼那天，林小禾没有去。她在出租屋，泡了一碗面，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对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电视是苏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十四寸，屏幕上有两条竖线，但不影响看。苏糖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还没开始哭，已经抽了两张出来备用。
颁奖嘉宾上台了。最佳男主角，开奖嘉宾是上一届的影后，穿了一身红裙，站在麦克风前面，拆开信封。她看了一眼名字，笑了一下。“金鸡奖最佳男主角——陆晨，《过气》！”
全场掌声雷动。电视转播给了陆晨一个特写——他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站起来，和旁边的人握了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上台。
林小禾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面还没泡好，汤有点淡，她又把盖子盖上了。
陆晨站在麦克风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金色的奖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一包泡面。不是杯面，是袋装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把泡面放在奖杯旁边，全场笑。
“感谢林小禾。”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经过了很多次练习。“她比我自己还懂我。这包泡面是她送我的‘幸运物’，我今天带来还给她。”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林小禾从未见过的、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
苏糖在旁边已经开始哭了。不是默默流泪，是真正的、出声的、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哭。林小禾没有哭。她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泡面泡好了，她揭开盖子，热气糊了屏幕。她吹了吹，挑起一坨面，塞进嘴里。面泡得刚好，不软不硬，汤烫嘴，但她没停。
“他拿影帝了！”苏糖从纸巾团后面露出脸来，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早知道了，”林小禾嚼着面说，“系统预测的。”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系统。金色的提示框亮在屏幕中央，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造星指数：第1位。你已成为行业公认的“影帝制造机”。】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还剩几根断掉的面条，她用筷子捞起来，吃掉，然后把碗放到一边。苏糖还在哭，纸巾用完了，开始用袖子擦。林小禾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林小禾就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下一个，”林小禾说，“影后。”
苏糖终于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禾，眼睛里还有泪，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你说谁？”
“你说呢？”林小禾站起来，把空碗端到走廊的垃圾桶里倒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的背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苏糖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两团被揉烂的纸巾。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那你得给我写个好剧本！”
走廊里传来林小禾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有点远，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什么时候给过你烂本子？”
苏糖笑了。她把手里的纸巾团扔进垃圾桶，从桌上拿起《归途》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台词她已经背了三遍了，但她还想再背一遍。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她想把这些台词刻进骨头里。
电视还开着。金鸡奖颁奖礼还在继续。陆晨已经回到座位上了，奖杯放在他膝盖上，泡面放在奖杯旁边。有摄影师给了那包泡面一个特写，全场又笑了。林小禾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桌前，坐下，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包泡面。撕开，面饼放进碗里，倒水，盖上盖子。苏糖从剧本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刚吃完，又吃？”
“饿了。”林小禾说。
“你刚吃完！”
“改剧本消耗大。”林小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泡面的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白色的烟。她闭着眼睛，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嘴角翘着，没有收回去过。
窗外，影视城的夜戏灯又亮了。今天拍的是一部现代剧，没有战马嘶鸣，只有汽车的喇叭声和演员的对白。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林小禾睁开眼，揭开泡面盖子，挑起一坨面。她想起陆晨在领奖台上说的那句话——“她比我自己还懂我。”她自己都不太懂自己，但她懂他们。陆晨、苏糖、老周，还有那些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编剧、演员、导演。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知道他们缺什么，知道怎么给他们。
系统把这个叫做“造星指数”。她把它叫做“看人”。看了二十多年，看过了太多人，看多了就看懂了。
她吸了一口面，咽了。面还是那个味，没变。她也没变。但围在她身边的人，都变了。变得更好。
窗外，夜戏灯熄了一盏。橙红色的光少了一点，深蓝色的夜空多了一点。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泡面会吃完，剧本会写完，影帝有了，影后在路上。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