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在吃泡面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面刚泡好，盖子还没揭，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苏糖撞门的方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她一脚踢开。她手里举着平板，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点着了，头发都竖了起来。
“你看新闻了吗？福布斯！”苏糖的声音尖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林小禾把叉子插进面里，头都没抬。“什么福布斯？”
苏糖把平板怼到她脸上。屏幕上的页面是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头条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林小禾身价127亿，成最年轻白手起家女首富》。配图是林小禾在编剧协会礼堂讲课时的照片，灰色卫衣，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支笔。照片拍得不错，比她本人精神。
林小禾盯着那个“127亿”，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平板推开，揭开泡面盖子，挑起一坨面。“127亿？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多钱？”
苏糖在旁边急得跺脚，平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你不知道？你是当事人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少钱你不知道？”
“不知道。”林小禾嚼着面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系统弹出了金色提示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占满了整个屏幕。金色字体，背景是深红色的，像一张烫金的喜帖。
【泡面影业估值：89亿】
【跨行业版权收入：23亿】
【个人IP价值：15亿】
【合计身价：127亿】
【恭喜解锁成就“首富”！】
林小禾看着这些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九加二十三是一百一十二，加十五是一百二十七。没错，小学数学没算错。但问题是——这些钱，她摸不到。估值不是现金，版权收入是分账预期，IP价值是福布斯自己算的，不是银行余额。她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三千多万。三千万和一百二十七亿之间，隔着一道她翻不过去的数字鸿沟。
“估值不是现金，”林小禾把手机放下，“我账上只有三千万。”
苏糖用一种“你是不是对‘只有’这个词有什么误解”的眼神看着她。“三千万！你账上还有三千万！三千万够你吃一辈子泡面了！”
“那也不够一百二十七亿啊。”林小禾说。
“估值懂不懂！估值！你的公司值一百二十七亿，不意味着你现在就有一百二十七亿现金，但是——你值一百二十七亿！你是首富了！”苏糖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吼了，吼完自己先喘上了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刚跑完八百米。
林小禾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吃完，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放到一边。她刚放下碗，手机就开始震了。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她接了。
“林小姐，您好，我是《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的记者。恭喜您登上福布斯富豪榜！想请问您，成为首富的秘诀是什么？”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捏着的泡面叉子，叉子上还挂着一根断掉的面条。“省出来的。”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记者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语气：“您……认真的？”
“泡面分两顿吃，你也能成首富。”林小禾说完，挂了。
电话又响了。又一个陌生号码，这次是北京的。“林老师，我是新浪财经的记者，请问您对登上福布斯富豪榜有什么感想？”林小禾想了想，说：“泡面应该涨价了。”挂了。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接了。但手机还是在震，扣过去也震，“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碗里的蜜蜂。
苏糖在旁边刷着微博，嘴巴越张越大。“热搜第一了！你上热搜了！”她念出来，“#林小禾首富泡面#——这个话题已经爆了，阅读量三亿多，讨论量快二十万。你猜评论区最高赞是什么？”
“什么？”
“首富的秘诀是吃泡面？我吃了二十年怎么还是穷？”苏糖念完自己先笑了，“下面有人回：‘因为你没刷剧。’还有人回：‘因为你没加蛋。’还有人说：‘泡面分两顿吃，我试了，饿晕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小禾没有笑。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微信上多了几百条未读消息。她点开最上面一条，是陆晨发的。
“首富，缺司机吗？我免费。”
林小禾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缺洗碗的。”发出去。对面回得很快：“行，我明天到。”林小禾以为他在开玩笑，把手机放下了。
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林小禾差点没认出来。“小禾，你现在是首富了，该搬家了吧？还住出租屋？”林小禾环顾了一下这间七八平米的房间。墙上贴着营业执照，桌上摞着剧本复印件，地上码着成箱的泡面。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那碗刚吃完的空碗上，碗壁上凝着一圈干了的面汤渍。
“这屋子我住习惯了，”她说，“再说，搬家浪费钱。”
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林小禾以为他要把电话挂了。“你啊，”他说，“算了，你高兴就行。”
林小禾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楼下的场景让她愣了一下——公寓门口停着三四辆采访车，车身上的LOGO有财经频道、有门户网站、有短视频平台。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挤在门口。还有粉丝，不是那种举着灯牌的追星粉丝，是那种——手里拿着她推荐的泡面、穿着《外卖侠2》同款黄色冲锋衣、在楼下举着手机对着她窗户拍照的普通人。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林小禾我爱你”，是“林老师加油”。
林小禾看着那些人，看了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苏糖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平板。“你不出去了？”
“不出了。外面太吵。”林小禾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包泡面。
苏糖看着她撕开包装，面饼放进碗里，倒水，盖上盖子。她坐在床沿上，歪着头看她，像看一个外星人。“你都首富了，还吃泡面？”
“习惯了。”
“你也该吃点好的了吧？你账户里不是有三千万吗？”
“三千万也要省着花。”林小禾说。
苏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无奈，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林小禾等了三分半钟，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吹了两口，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停住了。她看着苏糖，说了一句让苏糖差点从床上掉下去的话：“首富还得吃泡面，太丢人了。”
苏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终于意识到了？”
“今晚出去吃。”林小禾说。
苏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平板掉在地上她都没捡。“出去吃？去哪吃？吃火锅？吃日料？吃法餐？你说，我马上订位！”
“加个蛋的泡面。”
苏糖愣了一秒。然后她从床上跳下来，抄起枕头朝林小禾扔过去。枕头砸在林小禾头上，把她刚挑起来的那坨面打掉了，面条落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林小禾没有躲，她用叉子把掉落的面条重新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苏糖又扔了一个枕头，这次林小禾接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七八平米的屋子里回荡，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弹力球。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林小禾拿起来一看，系统弹出了一个新提示——
【财富值排名：第58位。目标：前十。是否接受？】
林小禾看着这个“前十”，笑了一下。“前十？行。”她点了“接受”，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系统没有再弹消息，窗外的记者们还在等，苏糖还在笑。林小禾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里，一半扔进保温杯。那时候她不知道下半月还能不能吃上饭。现在她知道，下半月不仅吃得上饭，还吃得起加蛋的泡面。她不知道前十什么时候能到，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的后背上，暖的。不烫，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