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奖的评审会议室在厦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楼,落地窗正对着大海,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进来,把长桌照得像一面镜子。长桌旁坐着十几个评委,都是业内老前辈——有拍过三十年纪录片的导演,有写过上百部电视剧的编剧,有培养出三代影后的表演艺术家。每个人的名牌都是烫金的,放在各自面前,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小禾的名牌在长桌的最末端,靠近门的位置。她把名牌转了个方向,对准自己,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碗泡面。不是杯面,是袋装的,她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酒店提供的白瓷碗里,倒上热水,盖上盖子。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和五星级酒店的香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上好闻但也谈不上难闻的气味。
坐在她旁边的老评委吸了吸鼻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评委会主席姓许,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他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确认扩音器开着,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评委,今天上午的议程是评选最佳影片。候选三部——《归途》《江边》《云端》。大家先发表意见,然后投票。”许主席把三部影片的资料分发下去,每份资料都装订整齐,封面用不同颜色区分。
老评委A第一个开口。他七十出头,圆脸,秃顶,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镜腿上拴着一条金色的链子。他把《江边》的资料举到面前,像举着一面旗。“《江边》的导演是我学生,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有灵气,有想法,这片子艺术性高。画面构图讲究,长镜头用得漂亮,节奏克制不煽情,这才是电影应该有的样子。”
老评委B跟着附和,他是个制片人出身,说话快,像连珠炮。“《云端》演员阵容强,影帝影后加起来拿了七个奖,票房也不错。评奖不能只看艺术,市场表现也得考虑。好片子要有人看,没人看的片子放博物馆里得了。”
老评委A的脸色沉了一下。“票房高就是好片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长桌末端的林小禾。
林小禾没有看他。她的泡面泡好了,她揭开盖子,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吹了吹,塞进嘴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她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许主席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林小禾举起了手。不是那种端正的、像小学生回答问题的举手,是懒洋洋的、手指刚超过头顶的那种。她的叉子上还挂着一根面条。
“我能说话吗?”她问。
“请。”许主席说。
林小禾把叉子上的面条吸进嘴里,咽了,放下叉子,站起来。她没有走到投影仪前面,没有拿麦克风,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我能看看三部片子的观众数据吗?”
老评委A摘下眼镜,用链子上的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评奖不看数据,看艺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宣读一条写进了宪法的原则。
“艺术怎么量化?”林小禾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听完一句话之后礼貌性的安静,是那种——被人用一把刀割开了一个口子、所有人都等着看血流出来的那种安静。老评委A的脸上闪过一层薄红,不是害羞,是被冒犯了之后的那种愤怒。“你一个跑龙套的,懂什么艺术?”
林小禾没有回答他。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系统,投屏到会议室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三张情绪曲线图,从左到右排列,颜色不同——《归途》是红色的,《江边》是蓝色的,《云端》是绿色的。红色的线像过山车,从第一幕的低谷攀到第二幕的高峰,在第三幕又拔了一个新高;蓝色的线像一条水平的路,偶有几个小起伏,但整体平缓得像睡着的呼吸;绿色的线比蓝色的好一些,但好的有限。
“《归途》观众泪点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二。观众在第三幕集体哭出声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弹幕关键词前三位是‘看哭了’、‘太虐了’、‘不敢看第二遍’。”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切换到蓝色曲线。“《江边》,泪点覆盖率百分之三十七。观众走出影院的情绪调查,排名第一的关键词是‘没看懂’,第二是‘节奏太慢’,第三是‘画面很美但不知道想说什么’。”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绿线跳了出来。“《云端》,泪点覆盖率百分之四十一。观众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剧情,是演员的脸。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一条是——‘XX真的好帅啊’。”
林小禾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在座的评委们。“《江边》的艺术性,只有评委觉得好,观众不买账。”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老评委A身上。老评委A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他的脸从薄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铁青。
“你——”他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褐色的印迹。“你一个跑龙套的,懂什么艺术?你在片场跑过几天龙套?你看过多少部经典电影?你学过多少电影理论?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评奖?”
林小禾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看着他,等他喘气,等他喊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看一场没有裁判的拳击赛。
“我不懂艺术,”林小禾说,“但我懂观众。评奖是给观众选好片子,不是给评委选人情。”她说“人情”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拉长音调,但这两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两颗铁钉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全场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短暂的、被下一个发言者打断的停顿,是真正的、漫长的、像冬夜的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积起来的沉默。老评委A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求救的信号。
许主席咳嗽了一声。不是清嗓子的那种咳嗽,是“我来收场”的那种咳嗽。“要不……投票?”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大家都退一步”的和稀泥的语气。
投票纸发下去了。每个人一支笔,一张纸。林小禾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归途》。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收票的人一个一个收过去,许主席宣布计票。
“《归途》,八票。《江边》,四票。《云端》,三票。最佳影片,《归途》。”
老评委A把投票纸推到一边,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助手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他没有接。老评委B倒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复杂,有认输,有释然,还有一种“终于不用再争了”的疲惫。
林小禾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不烫嘴,刚好。
颁奖礼在同一个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灯开着,照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明星们穿着晚礼服走红毯,闪光灯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被人摘下来撒在了地上。林小禾穿着苏糖借她的西装。西装是黑色的,剪裁合身,袖子短了一点,露出她手腕上那根戴了好几年的红绳。她不是没有钱买新西装,是她不想买。穿不穿西装,她都是林小禾。
她坐在嘉宾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许主席。许主席的领结歪了一点,林小禾伸手帮他扶正了,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最佳影片——金鸡奖!获奖的是——”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了那个名字,“《归途》!”
全场掌声雷动。林小禾没有鼓掌。她看着大屏幕上《归途》的片花,看着那些她在系统里看过无数次的镜头——苏糖蹲在地上剥鸡蛋的那个长镜头、女主角在雨中奔跑的主观视角、父亲去世那场戏里没有台词只有呼吸的沉默。每一帧她都看过,每一帧她都记得。
安德森·陈走上领奖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像在试镜间里那样随意。他站在麦克风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把纸折好放回了口袋。他没有念稿子。
“感谢评委会。感谢我的团队。感谢演员们——尤其是苏糖,你在试镜间里剥的那个鸡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在擦眼泪。安德森·陈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开始发涩。“特别感谢林小禾评委。她让我相信,艺术不是小圈子的自嗨,是跟观众的对话。我之前一直以为,拍电影是我自己的事。现在我知道,拍电影是所有人的事。”
林小禾在台下低着头,看着手机。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安德森·陈导演关注了你。】
她看到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被摄像机拍到。但她听到了全场掌声的潮水,从台上涌下来,漫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漫过她头顶,漫过后面所有的座椅,撞在宴会厅的墙上,又弹回来,形成经久不息的回响。
颁奖礼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明星们从侧门离开,记者们扛着机器追在后面。林小禾站起来,准备从后门溜走。
“林小禾!”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老评委A站在她身后。他的领带松了,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复杂的、像便秘终于通了之后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背到了身后。
“我服了。”他说。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说完赶紧闭了嘴。
林小禾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那套数据,能不能教教我?”老评委A的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林小禾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您请我吃顿饭,我教您。”
老评委A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吃什么?”
“泡面。”
老评委A的笑终于从嘴角扩散到了整张脸。他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笑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虽然瘪了,但终于不崩着了。“行。泡面。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泡面。”他伸出手,林小禾握住了。他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握了三十年摄像机留下的印记。
两个人松开手,老评委A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的时候背还挺得笔直,像一个终于放下了一件沉重行李的旅人。
林小禾低头看手机。系统新提示——
【行业影响力排名:第1位。恭喜,你已成为影视圈最具话语权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出了系统,把手机揣进兜里,从侧门走出了宴会厅。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她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面团,越长越细,越细越长,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灯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蹲在影视城的角落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她想起两个月前,她在出租屋里收到律师函,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想起一个月前,她在金鸡奖的评审会议室里,当着十几个老前辈的面说“评奖是给观众选好片子,不是给评委选人情”。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推开玻璃门。门外的冷风扑了一脸,她打了一个哆嗦,把西装的领子竖起来。酒店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她拉开最前面一辆的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横店。”林小禾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横店?现在?一百五十公里呢。”
“开吧。”林小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启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一个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苏糖发来的消息:“吃了吗?”
林小禾打字,发过去:“在路上。回去泡。”
对面秒回:“好。我帮你烧水。”
林小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她的脸上滑过,像电影胶片一格一格地转动。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件事——从今天起,她是中国影视圈最具话语权的人了。
然后她想,最具话语权的人,今天晚上吃什么?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大声地、在出租车后座一个人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问,只是摇了摇头,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窗外的夜很黑,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过七分。新的一天了。她把手机翻回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一百五十公里,两个半小时。够她做一个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