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元洗钱案开庭的那天,横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得像盐粒,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林小禾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坐在折叠桌前泡了一碗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苏糖也起来了,没有多问,只是帮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唯一没起球的黑色大衣,用粘毛器把上面不多的灰尘滚了一遍。
“你紧张吗?”苏糖问。
“不紧张。”林小禾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穿上大衣。大衣有点大,是去年在淘宝买的,均码,穿在她身上像披了一件斗篷。她没有照镜子,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冷而透明。
法庭在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从横店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老周开车,林小禾坐在副驾驶,苏糖缩在后座。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里只听得见雨刷器刮擦挡风玻璃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低吟。雪越下越大,到了杭州地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白,法警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两侧,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
林小禾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记者,有影视圈的人,有赵金元曾经的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苏糖和老周坐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向被告席。
赵金元站在那里。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花白的白,是那种像被人一夜之间泼了颜料的、触目惊心的白。他瘦了很多,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大了一号,露出锁骨下面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但他的眼睛在动,在旁听席上搜寻什么。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林小禾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赵金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法官敲了法槌。“现在宣判。”全场起立。林小禾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法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木板上,一下一下,闷而有力。“被告人赵金元,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商业欺诈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全部财产。”
旁听席一片哗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记者们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戳破了纸面都没有察觉。
赵金元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回头看旁听席,没有看记者,没有看法官。他只是盯着面前某一处虚空,盯了很久。法警走过来,站在他两侧,准备带他离开。
他转过身,朝旁听席走了一步。法警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反抗,只是停下来,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小禾身上。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林小禾,”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你到底是谁?”
林小禾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一起上升。她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到过道里,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排座椅,平视着他。
“我就是个刷剧的。”她说。
赵金元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量产的、有固定弧度的笑,是真真正正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像砂纸磨木头一样的苦笑。“我栽在一个刷剧的手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是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佬,而是一个普通的、被生活打垮了的、什么都不是的人。
林小禾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是栽在我手里,”她说,“是栽在数据手里。”赵金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法警拉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他们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离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刚才的沉默淹没了。
老周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吸了。“他终于完了。”他说。
林小禾拿起椅子上的大衣,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他不是完,”她说,“是自找的。”她转身走出法庭,苏糖跟在后面,老周跟在最后面。门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台阶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横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小禾刚进出租屋,手机就震了。不是电话,是邮件。她点开一看,是那七家公司的联名信。信写得很长,措辞恭敬,排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检查过的。但林小禾只看了最后一段。
“综上,我司正式撤销封杀令,并诚邀林小禾女士担任我司战略顾问。条件如下:年薪一千万元,每年至少参与三个项目的剧本评审,享有项目一票否决权。期盼您的回复。”
林小禾把这封信看了两遍,递给苏糖。“念。”她说。
苏糖接过去,从上往下念了一遍,声音越念越小,念到最后已经快没声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禾,眼睛瞪得溜圆。“你要答应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电话。“老周,你帮我给他们回个电话。说我答应。但我有条件——剧本我有一票否决权,演员选角我有建议权,分成我要百分之三十。”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语气:“他们不会答应的。百分之三十?你知道行业里顾问的分成一般是多少吗?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撑死了。”
“那是别人。”林小禾说。她挂了电话,把那碗从法院回来路上买的泡面撕开,面饼放进碗里,倒上热水,盖上盖子。
电话在三分钟后响了。老周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不像他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后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他们说……成交。”林小禾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放在桌上,揭开泡面的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苏糖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你现在是行业大佬了。”
林小禾咽了面,又挑了一坨。“我还是那个吃泡面的。”
系统在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提示框。她放下叉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封杀令状态:已失效。】
【行业影响力排名:第2位。仅次中影集团。】
【解锁成就“反杀女王”。】
林小禾盯着“第2位”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第二?第一是谁?”她问。
系统回答:【中影集团,国资背景,你短期内超不过。】
“那就不超,”林小禾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合作。”
她又吃了几口面,汤喝了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她接了。“林小姐,您好,我是金鸡奖组委会的。我们想邀请您担任今年金鸡奖的评委。”
林小禾的手停在半空中,叉子上还挂着一根面条。她愣了一秒。“我?评委?”
对面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到像是在跟领导汇报工作:“您的专业度有目共睹,我们在编剧和制片领域都需要新的视角。如果您时间允许——”
“行,”林小禾打断了他,“但我有个条件。”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条件,沉默了一秒。“您请说。”
“盒饭要有泡面。”林小禾说。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对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笑。“好的,林老师。我们一定安排。”
她挂了电话,把叉子上那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咽了。泡面还是那个味道,红烧牛肉味,三块五,没变。
苏糖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封联名信,信纸被她攥出了褶子。她看着林小禾,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有崇拜,有羡慕,有一种“我室友不是人”的恍惚。“金鸡奖评委,”苏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你知道这个奖在中国电影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小禾说,“意味着我又要多看几十部片子了。”
她站起来,把泡面碗端到走廊的垃圾桶里倒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墙上那张营业执照。“泡面影业”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她伸手把执照又扶正了一点,然后坐回桌前,打开手机。
系统的主页上,封杀令的那一栏已经从“生效”变成了“已失效”,状态旁边多了一个绿色的小勾。她点进去,看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封杀令发起方:7家公司。已全部撤销。历史封杀时长:78天。”
七十八天。不到三个月。她用了不到三个月,让那些曾经想封杀她的人,跪着求她回来。她不是不累,是没时间累。她打开《外卖侠2》的第四集剧本,翻到第七场戏,开始改。苏糖已经习惯了她的节奏,不再问“你还不休息”,而是默默地把她桌上的空碗收走,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积雪照得发亮。整个影视城都白了,像一个被重新粉刷过的舞台,旧的颜色被盖住了,新的颜色还没干。
林小禾改完第七场戏的最后一行字,保存,退出编辑器。她正要关手机,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消息。不是提示,不是警报,是一句话,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你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林小禾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没有回复,没有截图,没有分享。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苏糖在隔壁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远处,影视城的夜戏灯灭了,整个横店沉入了一片安静的、被雪覆盖的黑暗。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金元被带走时的背影。那件橙色的囚服在白色的法庭里很刺眼,像一团烧过的火,还有余温,但已经快灭了。她想起他说的话——“我栽在一个刷剧的手里?”她没有回答的那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你不是栽在我手里。你是栽在自己手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亮了一下,是系统推送:明日天气,横店,晴,零下二度到五度。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改剧本,还要和金鸡奖组委会开会,还要回复那七家公司的合同。但她不想了。她想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口味的泡面。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落在屋顶上,落在车顶上,落在那个她曾经蹲着吃过泡面的影视城角落里,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了。但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会化,痕迹会露出来。
那些痕迹不会消失,就像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