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苏糖。这是她第一次用系统的“人物分析”功能,之前她只用过剧本分析和行业预测。输入框下面的进度条走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屏幕上爬。林小禾等了几秒,系统弹出了一份她从未见过的详细报告。
【职业生涯规划报告——苏糖】
【当前潜力值:97分】
【最优路径:文艺片出道→奖项提名→商业片稳固→国际影后】
【预计达成时间:3-5年】
【当前最适合角色类型:倔强、有破碎感的底层女性。年龄17-25岁,出身农村或小城镇,经历过失去、背叛或重大创伤,但骨子里有不屈的韧性。】
【推荐导演:安德森·陈(国际)、贾樟柯(文艺)、文晏(女性题材)】
【风险提示:如长期接不到合适角色,潜力值将在2年内下降至78分。】
林小禾把这份报告从上往下看了两遍。她把“倔强、有破碎感的底层女性”这几个字念出声来,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走廊里练台词的苏糖。苏糖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页复印纸,上面是她自己抄的台词。她在练一个宫女被赐死前的独白,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邻居,但情绪很满,满到眼眶里已经有了泪。
林小禾没有叫她。她切到系统的“选角信息”板块,点开了“国际项目”筛选。页面刷新,第一条弹出来的信息让她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国际导演安德森·陈新片《归途》】
【角色:女二号。角色描述:农村女孩,十七岁,父亲去世后独自来城市寻找失踪的弟弟。倔强,沉默,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年龄要求:17-22岁。】
【试镜时间:本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北京朝阳区XX艺术中心。】
林小禾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苏糖在走廊里听到了,探进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苏糖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苏糖被她看得发毛:“你干嘛?”
“周五下午,你有事吗?”
“周五?下午?我有……我有表演课。”苏糖掰着手指头说。
“请假。”林小禾说。
“为什么?”
“去北京。试镜。”
苏糖愣在原地。她的手还保持着捧着台词纸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里全是问号。“试什么镜?”
“安德森·陈的新片。女二号。”林小禾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泡面。苏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抖。她的台词纸从手里滑了下去,飘到地上,她没捡。
“安德森·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个拿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安德森·陈?那个拍过《归乡》《河流》的安德森·陈?”
“对。”
“女二号?”
“对。”
苏糖弯下腰,把台词纸捡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不行。”她说。
林小禾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把系统上那份苏糖的职业生涯规划报告截了图,但是没有给她看。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五,北京。朝阳区某艺术中心的地下二层,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色的,墙上挂着一排黑白摄影作品,都是些老人和小孩的脸,眼神空洞,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走廊里坐着十几个女孩,年龄看起来和苏糖差不多大,有的在看剧本,有的在补妆,有的在闭目养神。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很贵,有的很素,有的特意穿了一身碎花棉袄,可能是为了贴合角色。
苏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是林小禾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领口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她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绞。林小禾站在她旁边,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黑咖啡,没喝,咖啡已经凉了。
“我没演过这么大的戏。”苏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小禾能听到。
林小禾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苏糖的肩膀上。她的手掌很热,压在苏糖的肩头,像一块刚出炉的砖。
“你演过我的戏,够了。”林小禾说,“记住,进去别演,你就是那个女孩。”
苏糖抬起头看着她。林小禾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你就是她。”林小禾又说了一遍。
门开了。上一个试镜的女孩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助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名单:“苏糖。”
苏糖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走得很稳。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小禾站在门外,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像药。
试镜间不大,中间放了一把木椅,对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亚洲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表情很淡,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看不出是浓是淡。他就是安德森·陈。左边是个翻译,右边是个制片助理。
苏糖走到木椅前,没有坐下。
安德森·陈用英文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述:“请你演一段。女孩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没有台词,你可以自己发挥。”
苏糖点了点头。她站了几秒,没有动。然后她蹲了下来。
不是慢慢蹲的,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一下子蹲了下去。她蹲在那把木椅旁边,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煮鸡蛋。没有人知道鸡蛋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她从出租屋带来的,可能是她早上在便利店买的。她握着那个鸡蛋,握了很久,然后开始剥壳。她剥得很慢,壳一片一片地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她把剥好的鸡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她没有嚼,只是含着。含了很久。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一个孩子在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然后她开始嚼了。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皮。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咽下去了。
全场安静。
安德森·陈没有看翻译,没有看制片助理,一直看着苏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英文说了一句话。翻译愣了一下,然后转述,声音有点不稳:“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华人新人。”
苏糖没有动。她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鸡蛋壳的碎片,碎屑嵌进她的掌纹里,她没有松开。
翻译又重复了一遍:“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华人新人。”
苏糖终于听懂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砸在那些碎蛋壳上面。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朝安德森·陈鞠了一躬。安德森·陈点了点头,用中文说了一句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的话:“下周一进组。女二号。”
苏糖走出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走廊里的其他女孩看到她,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剧本,有人假装没看到。苏糖没有看她们,她在找林小禾。
林小禾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黑咖啡。她看到苏糖出来,没有问“怎么样”,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苏糖朝她跑过来,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林小禾手里的咖啡洒了出来,洒在苏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留下几滴深褐色的印迹。
“女二号!安德森导演的!”苏糖的声音从林小禾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林小禾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有推开她。“你拿影后了?”她故意说。
“女二号!”苏糖又重复了一遍,搂得更紧了。
“恭喜,”林小禾的声音已经有点变形了,“但你勒死我了。”
苏糖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的衬衫上有咖啡渍,脸上有泪痕,头发被林小禾的卫衣拉链勾出了几根乱发,整个人狼狈极了。但她笑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上有水珠,但花还开着,开得很用力。
回去的路上,林小禾的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她掏出来一看,陆晨发来了好几条语音。她点开第一条,陆晨的声音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林老师,苏糖都拿国际导演的女二号了,我的影帝呢?帮我定制一个呗。”林小禾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急什么,你先练演技。”对面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林小禾看着这个“好”字,觉得陆晨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他没有说“我演技已经很好了”,没有说“你帮我写个剧本就行”,他说“好”。说明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也愿意改。这样的人,值得帮。
苏糖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她的嘴角还挂着笑,笑了一路,没有收过。
林小禾坐在她旁边,打开系统,又看了一眼苏糖的潜力值。
【苏糖潜力值更新:98分。你的“造星指数”上升。当前排名:第5位。】
她盯着“造星指数”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系统,我还能造星?”她小声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回答:【是的。你不仅是编剧顾问,还是顶级星探。你的每一次选角决策都在影响行业的人才格局。继续发现和培养潜力新人,造星指数将持续上升。】
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高铁的车轮在有节奏地响,“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件事——苏糖之后,下一个是谁?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苏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归途》的剧本。剧本是安德森·陈的助理在她走的时候塞给她的,薄薄的,只有二十几页,但苏糖捧着它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块金子。她翻到第一页,开始默念台词。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像一只猫在呼噜。
林小禾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着她。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糖被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了,抬起头来:“你看我干嘛?”
“糖糖,”林小禾说,“你以后红了别忘了我。”
苏糖头也不抬,手指在剧本上划了一道荧光笔的痕迹。“你红了别忘了我才对。”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个七八平米的小屋里回荡了很久,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一颗看不见的弹力球。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林小禾拿起来一看,系统新提示:
【检测到新星3名,潜力值85+,是否纳入“泡面厂牌”?】
【1. 女,22岁,潜力值89分。类型:飒爽打女。】
【2. 男,24岁,潜力值87分。类型:忧郁文艺小生。】
【3. 女,21岁,潜力值86分。类型:甜美邻家女孩。】
林小禾看着这三个名字和潜力值,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点“是”,而是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苏糖。苏糖还在背剧本,嘴唇动的频率比刚才更快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拉得很长。
“糖糖。”
“嗯。”
“你真的会红的。”林小禾说。
苏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我知道。”她说。
不是谦虚,不是客气,是一种被肯定了太多次之后,终于开始相信自己的笃定。林小禾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拿起手机,点了“是”。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已将3名潜力新人纳入“泡面厂牌”。后续将推送合作机会。】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苏糖。
苏糖还在背台词。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了走廊里都能听到的地步。隔壁有人敲了一下墙,她吐了吐舌头,把音量调小了。
林小禾闭上眼睛。她想,也许有一天,苏糖真的会站在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上。她会在台上感谢很多人——感谢父母,感谢导演,感谢剧组。她会不会感谢一个帮她煮了半年泡面的室友?林小禾不知道,也不重要。她帮她,不是因为想要感谢,是因为她值得。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框框响。苏糖终于放下了剧本,关了台灯,躺到林小禾旁边。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一床薄被。
“小禾。”苏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谢谢你。”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装作睡着了。过了很久,久到苏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林小禾才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水渍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形状还是像一个笑脸。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糖露在外面的肩膀。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但屋里的两个人,都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