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新界面像一张巨大的星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从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林小禾从未想过会与自己产生交集的行业。她盯着“黄色冲锋衣”后面那个数字——“预计销售额增长217%”——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电话。
“《外卖侠2》里主角穿的冲锋衣,你帮我找个厂家,我要做联名款。”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的语气:“你拍戏还是做生意?”
“都做。”林小禾说。
老周又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他叹气不是因为无奈,是因为他知道林小禾决定的事,他拦不住。“行。什么要求?”
“黄色,冲锋衣,背后印‘泡面影业’四个字,字体用黑体,加粗。”林小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贵,质量要对得起价格。六十九块九以内。”
“六十九块九?你要做联名款还是做地摊货?”
“地摊货的价格,专柜的质量。”林小禾挂了电话,切回系统,继续研究那张星图。
两周后,《外卖侠2》第三集上线的那天早上,同款黄色冲锋衣也在电商平台悄悄上架了。没有发布会,没有广告投放,没有大V转发。林小禾只在微博发了一条:“《外卖侠2》男主同款冲锋衣,黄色,六十九块九,包邮。链接在评论区。”她发完就去改剧本了。
等她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点开电商后台,销售数字跳了一下——20,347件。首日两万件。每件六十九块九,总销售额一百四十多万。她算了一下成本,利润大概在四十万左右。不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系统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提示框——
【跨行业预判准确率:96%。你的影响力已超出影视圈。】
苏糖从走廊那头冲进来,手机举在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小禾!你上财经新闻了!”她把手机怼到林小禾脸上。屏幕上是某财经频道的官网首页,头条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影视数据预言家林小禾,如何用一部短剧带火一个品类》。下面是长长的一篇分析文章,配图是《外卖侠2》的剧照——阿豪穿着那件黄色冲锋衣,骑在电动车上,背景是雨中的横店街道。
林小禾从上往下划了一遍,文章写得很专业,从数据模型到供应链分析到用户画像,每一个环节都拆得清清楚楚。文末的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她到底是不是穿越回来的?”林小禾看到这条评论,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还给苏糖,继续改剧本。
“你不看评论?”苏糖问。
“看了,”林小禾头也不抬,“又不会多卖一件。”
苏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小禾已经开始删改第四场戏的台词了,把话咽了回去,坐到床沿上,自己刷评论去了。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杭州。林小禾犹豫了一秒,接了。
“林小姐,您好,我是天淘电商副总裁周铭。”对方的声音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语气客气但不卑微,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坐着的人,“我们想买您的数据预测模型,价钱您开。”
林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在屏幕上划剧本。“我的模型不卖。”
周铭没有被她这句话噎住,反而笑了。“那合作呢?”
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她听出了周铭语气里的东西——不是试探,是认真。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开系统,看了一眼跨行业预判的界面。那些线还在向外延伸,每一条都连着钱,每一条都连着人。她知道,如果她只做影视,她最多是个成功的制片人。但如果她把这张网铺开,她能做的事,会比拍电影大得多。
“见面聊。”林小禾说。
“您什么时间方便?我去找您。”
“明天下午。横店,你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林小禾继续改剧本。苏糖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天淘?是那个天淘吗?市值几千亿的那个天淘?他们的副总裁要来找你?”
“嗯。”
“你刚才拒绝他——你说‘我的模型不卖’——你拒绝了一个市值几千亿的公司的副总裁?”
“嗯。”
苏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睁开眼,林小禾还在改剧本。她放弃了,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铭到了。他没有开想象中的豪车,而是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下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站在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外墙皮脱落、空调外机生锈的老居民楼,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按了好几下才亮。他找到林小禾的房间号,敲了门。门开了,周铭看到门后面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一种“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的停顿。七八平米的小屋,地上摞着成箱的泡面,墙上贴着营业执照和几页撕下来的剧本,折叠桌上摆着一碗刚泡上的面,热气还在冒。林小禾坐在折叠椅上,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进来坐。”林小禾指了指折叠椅对面的那张塑料凳——那是苏糖从厨房搬过来的,平时用来垫脚。
周铭走进来,弯下腰,坐到了塑料凳上。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西装革履,坐在那张矮小的塑料凳上,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他的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歪向一侧,像一个被塞进儿童桌椅的大人。他没有抱怨,只是把腿换了个方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林小姐,您的数据预测模型,我们做过评估。”周铭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覆盖品类从服装到快消到旅游,连续三个项目无一失手。我们愿意每年付五千万,买您数据模型的使用权。不涉及转让,只是授权。您看如何?”
林小禾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面还没泡好,汤有点淡。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我不卖数据。”
周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从“我在谈一笔正常的生意”变成了“我遇到了一个不太好谈的对手”。“那您的意思是?”
“内容加电商联动。我拍什么,你卖什么。利润分成。”林小禾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锅里捞出来的,烫嘴但清楚。
周铭沉默了几秒。他把腿又换了一个方向,膝盖换到了另一侧。“这模式没做过。”
“所以才值钱。”林小禾打开手机,把系统界面投屏到墙上那台老旧的小电视上——那是老周前天帮她接的,说是“开会用”。屏幕上出现了《我的AI女友》的预测数据页面。
【《我的AI女友》:科幻爱情短剧,成本50万,预测热度94分。】
【预测带火品类:智能音箱、白色连衣裙、无线耳机。】
【预计相关品类销售额增长:178%-260%。】
【预测准确率:94%。】
周铭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移动,像在读一份他一直在找但一直没找到的地图。林小禾把系统退了,电视屏幕暗了下来。她端起泡面碗,吸了一口面,面已经泡好了,软硬刚好。
“你敢不敢跟我赌?”林小禾问。
周铭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碗三块五的泡面,身后是一面墙的营业执照和剧本。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野心,不是自信,是一种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的、对未来的确定性。
“赌了。”周铭说。
他把腿从塑料凳上伸展开来,站起来,朝林小禾伸出手。林小禾放下筷子,握了。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握得很实。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碰一下就松开的握法,是真的、做了一单生意之后的那种握法。
周铭走后,苏糖从床上坐起来。她一直在装睡,被子蒙着头,但耳朵一直竖着。“五千万一年,你不卖?你知不知道五千万是多少钱?”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调子。
林小禾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
“卖数据是一锤子买卖,”她把碗放下,“做生态是印钞机。我要的不是钱,是话语权。”她说完这句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跨行业影响力排名:进入前100。解锁新成就“商界新贵”。】
【当前排名:第97位。】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又张大了。“九十七?你一个拍短剧的,跨行业影响力排九十七?”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营业执照。“泡面影业”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把执照扶正了一点,退后一步,端详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桌前,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包泡面。撕开,面饼放进碗里,倒水,盖上盖子。
“这才哪到哪。”她说。
苏糖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分不清是叹气还是笑的声音。
林小禾坐在桌前,等待泡面的三分钟里,打开了系统,翻到《我的AI女友》的剧本大纲。她开始在页边写批注。不是因为系统要她改,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开场——女主在二手店买了一个旧音箱,回家擦灰的时候,音箱里传出一个声音:“你终于来了。”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泡面的盖子已经被热气顶开了,汤快凉了。她揭开盖子,吸了一大口。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影视城的夜戏灯又亮了,把半边天空照成橘红色。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那张星图。那些线条还在向外延伸,每一条都在发光,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走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周铭发来一条消息:“合同下周一出。合作愉快。”
林小禾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泡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还剩几根断掉的面条,她用筷子捞起来,吃掉,然后把碗放到一边,重新打开了《我的AI女友》的剧本。她还有两场戏要改,改完才能睡。
苏糖已经从被子里露出了半张脸,呼吸均匀,睡着了。林小禾看了她一眼,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点,然后低下头,继续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批注栏里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春天刚发芽的草,细小,但扎得深。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因为她发现,改剧本这件事,和吃泡面一样,会上瘾。泡面是为了活着,改剧本是为了活得有意思。她现在两样都有了。
窗外的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一片漆黑。影视城的夜戏收工了,走廊里传来演员们疲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几声笑。林小禾把最后一场戏改完,保存,关掉手机,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谈判。后天还有一个剧本要改。大后天还有一件冲锋衣要卖。但今晚,她只想在折叠椅上坐着,听走廊里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睁开眼,把台灯关了。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推送:《我的AI女友》热度预测已更新至96分。她没有看,翻了个身,在折叠椅上蜷起腿,像一只猫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椅子有点硬,但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