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用顺丰寄来的,信封厚实,纸张挺括,左上角印着一个烫金的徽标——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站着一支羽毛笔。林小禾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象牙白的卡片,上面的字是烫金的,宋体,排版规矩得像一份结婚请柬。
“中国影视编剧协会诚邀林小禾女士担任‘编剧实训导师’,请于下周二莅临授课。”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一撇。“编剧协会?他们不是之前骂你是‘野路子’吗?说你的数据模型不专业,说你没有科班背景,说你是——我想想,原话怎么说的——‘用算法取代艺术的投机分子’。”
林小禾把邀请函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现在叫我老师了。”她说。语气很平,没有得意,没有讽刺,像在说今天中午吃泡面。苏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扬眉吐气”的表情,但没找到。林小禾已经坐到桌前,打开编辑器,继续改她的剧本了。她决定去,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些在背后骂了她三个月的人,当着她的面,还能不能骂出来。
周二,编剧协会礼堂。礼堂在北京市东城区一条胡同的深处,灰砖墙,朱红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中国影视编剧协会”几个字,字是启功体,写得端正。林小禾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台下是五六十个年轻编剧,大部分看起来比她大,有的已经头发稀疏了,有的戴着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有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的在刷手机。前排坐着几个老专家,头发花白,表情冷漠,面前的桌上摆着茶杯和名牌。
会长姓陈,六十出头,圆脸,头顶秃了一块,用旁边的头发努力地盖着。他站在台上介绍林小禾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念一份不太情愿的检讨书:“今天请林小禾老师分享‘数据化编剧’经验。林老师虽然年轻,但在影视数据预判方面做出了一些成绩,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了一阵很小的雨,几滴之后就没声了。
林小禾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上台。她穿着那件卫衣,灰色的,起球的地方被她用剪刀剪过,但剪完又起了新的。双肩包背在身后,左边肩带还是比右边长。她站到讲台后面,把包放到地上,抬头看着台下。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礼堂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扩音器放大过的。
“就她?”
“跑龙套的?”
“听说学历不高,好像是大专?”
“不是大专,是南广学院的,三本。”
“三本?三本能教什么?”
林小禾听到了。全部听到了。她没有生气,没有脸红,甚至没有皱眉。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人挠了痒痒之后忍不住笑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对,就我。”她说。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又响起了窃窃私语。陈会长站在台侧,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一个剧本。剧本不厚,几十页,封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都市情缘》,旁边用红笔批了一个字——“烂”。
“林老师,”陈会长把剧本递给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像是善意,更像是“我看你怎么收场”的期待,“这是学员写的《都市情缘》,我们公认——没法救。林老师,您试试?”台下有人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偷偷的、捂住嘴的笑,是那种故意的、等着看好戏的笑。陈会长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剧本等着林小禾来接。
她接过去了。
没有犹豫,没有推辞,没有说“这个我需要时间”。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像扫描仪一样快。系统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不用看手机也知道弹出了什么——【原版热度:22分。核心问题:男女主毫无CP感,第三幕强行分手,人物动机全无。】
林小禾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圆珠笔,笔帽被她咬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她在剧本的第一页页边写了一行字,然后翻到第二页,又写了一行,第三页,第四页。她的手很快,快到台下的人以为她只是在随便画圈。三分钟。她合上剧本,抬起头。
“改完了。”她说。
全场安静。不是那种听完一句话之后礼貌性的安静,是那种“你在开玩笑吧”的、不可置信的安静。陈会长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但笑已经僵住了,像一幅画挂在墙上挂了太久,颜色褪了,但还挂在原处。
林小禾翻开剧本,开始念。她的声音不大,没有麦克风,但礼堂的声学设计不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
“第一幕。原剧本写的是男女主在咖啡厅偶遇,男主打翻咖啡,女主被烫到尖叫,男主道歉,女主说没事——俗,烂俗。我改成:女主在共享单车上撞了男主。男主被撞进花坛里,手机飞出去,屏幕碎了。女主吓得蹲下去捡手机,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男主从花坛里爬起来,头上顶着一片叶子和一朵不知道哪来的小黄花。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手机里有我还没备份的剧本?’女主说:‘你写剧本的?’男主说:‘嗯,写烂剧的。’女主说:‘巧了,我演烂剧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憋不住漏了气。
“第二幕。原剧本写了八集豪门恩怨——父亲反对、继母陷害、兄妹争产,我全删了。改成两人合租省钱。男主住主卧,女主住次卧。男主每次交房租都要拖三天,女主的泡面总是不翼而飞。两人在厨房里因为一包泡面吵架,在阳台上因为一件晾不干的衣服冷战,在客厅里因为谁关灯而互相推卸责任。没有豪门,没有恩怨,只有两个穷人在大城市里互相取暖又互相嫌弃。”
台下又有人笑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小禾翻到第三幕。
“第三幕。原剧本写了强行分手——男主出国、女主得绝症、两人在机场哭着说再见。我改成:男主为了给女主治病偷偷卖血。女主的病不是绝症,是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药很贵。男主白天上班,晚上去献血,攒了厚厚一叠献血证。女主发现的时候,男主的手臂上全是针眼。她没有哭,只是把他的袖子放下来,说:‘下次带我一起去。’男主说:‘你去干什么?’女主说:‘你一个人抽不完。’”
全场安静。不是之前那种“你在开玩笑吧”的安静,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安静。
林小禾合上剧本,把笔帽盖上。
陈会长的嘴巴微张,想说什么,但没找到词。台下前排的一个老专家站了起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砸出很大的声响:“这改完能好到哪去?三分钟的修改,能解决多少问题?”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系统,投屏到礼堂的大屏幕上。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版本的观众情绪模拟对比图——红色是她的,蓝色是原版。两条线从左向右延伸,原版的蓝线在第一幕微微抬了一下头,第二幕就开始往下走,到第三幕的时候已经贴到了地面。红线在第一幕就跳上去了,第二幕保持在高位,第三幕又往上拔了一截。
“第三幕泪点预测:百分之八十九。第一幕笑点预测:百分之七十六。整体热度预测:九十四分。”林小禾把数据念完,把手机放下。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数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不像意见,意见你可以反驳,但数据你反驳不了。前排另一个老专家站了起来,这次是个女的,头发烫着小卷,戴着一条丝巾。“这些数据,怎么证明不是你自己编的?”
林小禾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致命快递》预测热度九十一分,实际豆瓣七点九,票房破亿。《外卖侠2》预测热度八十九分,实际分账两千万。你要是觉得我的数据是编的,你就继续这么觉得。我不需要你信。”她说完这句话,礼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看表,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已经半站起来了。然后,后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是年轻编剧,二十七八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两下就停的掌声,是真的、一下一下地、用力的、像要把手掌拍红的鼓掌。然后他旁边的人也站起来了,开始鼓掌。然后第三排,第四排,最后一排。整个礼堂的人站起来了,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后排涌向前排,漫过那些老专家的头顶,漫过陈会长那张已经不知道摆什么表情的脸,漫到讲台上,漫到林小禾面前。
陈会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握得很紧。“林老师,”他说,声音有点涩,“我们之前对您有偏见——”
“没事。”林小禾打断了他,把手抽回来,“数据会说话。”她转身走下讲台,穿过那些还在鼓掌的人群,走出礼堂的门。
门外的阳光很好,打在脸上有点刺眼。胡同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从她面前跑过去,尾巴甩得很高。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拿出手机看时间,手机震了。
系统的金色提示框亮在屏幕中央,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新功能解锁:跨行业预判。】
【功能说明:影视数据可映射消费趋势。示例:你预测的爆款剧中的服装、旅游地、美食,会带动相关品类销量。】
【是否开启此功能?】
林小禾点了“是”。屏幕上的界面变了,不再是单一的剧本预测,而是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图。中心是她正在制作的几个项目——《外卖侠2》《我的AI女友》《退休杀手开面馆》。从这些项目向外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美妆、旅游、快消、服装、餐饮等十几个行业。每一条线上都标着预测数据。
她点开《外卖侠2》的节点,弹出一张实时数据链。
【预测带火品类:电动车、外卖箱、黄色冲锋衣。】
【预计相关品类销售额增长:217%-340%。】
【合作品牌推荐:7家已主动接洽。】
林小禾盯着“黄色冲锋衣”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自己就有一件黄色冲锋衣,就是《外卖侠2》男主角穿的那件。不是赞助,是她自己在网上买的,花了六十九块九。现在这件六十九块九的冲锋衣,要带火一个品类了。
“刷剧不仅能爆款,”林小禾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能带货?”
她没有立刻返回礼堂。她站在胡同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网状图,看着那些从她的项目向外延伸的线——一条连着美妆,一条连着旅游,一条连着快消,一条连着服装。每一条线都是一条钱流,每一条线都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金毛叼着飞盘又跑了回来,这次它把湿漉漉的飞盘蹭到了林小禾的裤腿上。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你说,我要是早点有这个功能,是不是早就不用吃泡面了?”金毛当然没有回答。它叼起飞盘,又跑了。林小禾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胡同,走到大街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她的影子很短,踩在脚下,像一个被她自己踩着的、小小的、圆形的印记。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她知道是老周在催她回去改剧本。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她走在东城区的老胡同里,走过卖炸酱面的小馆子,走过挂着鸟笼的四合院,走过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槐树。树荫很浓,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她身上。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蹲在影视城的角落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那时候她觉得“首富”两个字离她有一个银河系那么远。现在她觉得,银河系也没有那么远。不是因为她有钱了,是因为她突然看懂了这张网——影视不只是影视,它是一根线,线的那头拴着无数个行业,无数个行业的那头拴着无数个人的生活。她可以改变这些人的生活。不是通过捐款,不是通过公益,而是通过她正在做的这件事——拍好片子。一部好片子,能让人哭,能让人笑,还能让人去买一件黄色冲锋衣。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一翘的笑,是真的、从里往外、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一样的笑。她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泡面影业,不止拍片。”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胡同口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包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付了钱,撕开,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里,一半扔进纸杯,倒上热水。
店员看着她,像看一个怪人。“您这不是有热水吗?怎么还买纸杯?”
“习惯了。”林小禾说。她端着纸杯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等面泡好。阳光照在纸杯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一缕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烟。她深吸了一口那缕烟,觉得今天的泡面,应该比昨天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