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元入狱前投的七个项目，像七颗被埋了定时器的炸弹，一颗接一颗地炸了。第一颗炸在十一月的一个普通周四。林小禾是被系统推送吵醒的——《绝世甜心》今日上线，预测热度31分，预测亏损8000万。她揉了揉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视频平台。搜索栏里输入“绝世甜心”，点进去，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落。
“女主演技尴尬得像在背课文。”
“剧情注水，一集能讲完的事拖了十集。”
“浪费人生，建议倍速都别开。”
“又是这种套路，编剧是不是从十年前穿越来的？”
“已弃。”
林小禾看了几条，关掉了。不是不忍心看，是没必要看。系统早就告诉她结果了，她只是在验证。结果不需要验证。她打开系统，在“已预测项目”那一栏里找到了《绝世甜心》，实际热度34分，与预测的31分只差3个点。她又看了一眼弹幕预测的关键词——“注水”“尴尬”“套路”，每一个都命中，每一个都像针扎在气球上，扎一个瘪一个。她退出系统，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没有《绝世甜心》的名字。不是因为它不够热，是因为它太冷了，冷到连骂它的人都觉得不值得费力。
一周后，第二颗炸弹炸了。《迷雾追踪》，悬疑剧，成本八千万，预测热度27分，预测亏损1.1亿。林小禾没有打开视频平台，只扫了一眼票房数据——首日12万。十二万，不够付男主角一天的片酬。又过了一周，第三颗。《青春往事》，青春片，成本六千万，预测热度23分，预测亏损九千万。首日票房7万。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颗推一颗，一颗比一颗倒得快。
到第七颗的时候，林小禾已经不看票房数据了。她只看系统的预测数字，因为系统从来没有错过。第七个项目是一部古装大制作，名字叫《盛世长歌》，成本1.8亿，是赵金元入狱前投的最后一部，也是最大的一部。系统预测热度19分，预测亏损2.3亿。林小禾看完这个数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泡了一碗面。面泡好的时候，她打开视频平台，在搜索栏里输入“盛世长歌”。页面加载了快三秒才出来——不是因为网速慢，是因为评论太少，数据包太小。首日票房3.2万，连一个龙套演员的日薪都不够。
她关了页面，端起泡面碗，吸了一口汤。汤是烫的，她的心是凉的。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无聊——这个结果她两个月前就知道了，现在只是等它发生。两个月，够她拍完《外卖侠2》的第一季，够苏糖上了十五节表演课，够老周从一个过气导演变成众筹项目的挂牌导演。而赵金元的七颗炸弹，一颗一颗地炸，炸完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财经新闻是第二天早上播的。林小禾正在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睡衣领口上。苏糖在客厅尖叫了一声，她含着牙刷冲出去，电视屏幕上，女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但播报的内容像一把刀——“前金元影视董事长赵金元投资七个项目全部亏损，累计亏损额达10.8亿元，创下行业史上最大亏损纪录。值得注意的是，林小禾曾提前两个月精准预测这七部影片的票房走势，预测准确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六。业内开始称其为‘预言女王’。”
林小禾的牙刷从嘴里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去了。苏糖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预言女王，”苏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尝某种昂贵的食物，“你听到了吗？预言女王。”
林小禾弯腰从床底下把牙刷捡起来，用水冲了冲，塞回嘴里。“听到了，”她含混地说，“牙膏沫还没吐呢。”
苏糖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继续尖叫。林小禾没有尖叫。她吐了牙膏沫，洗了脸，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微博。粉丝数已经涨到了五百多万，还在以每分钟几千的速度往上蹿。私信栏的红色数字是六位数，她点开看了几条。第一条是某个导演发来的：“林老师，我手头有个本子，您帮着看一眼，价格您定。”第二条是某个投资方：“林总，泡面影业什么时候开放融资？我准备了两个亿。”第三条是某个演员的经纪人：“林老师，我们家演员想跟您合作，什么角色都行，零片酬也可以。”
林小禾把这十几条消息从上往下翻了一遍，没有回复。她切到微博主页，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泡面影业即将成立。合作请走商务渠道，私信不看不回。”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不是因为烦，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两个月前还在“已读不回”，现在换了张嘴脸来找她。她不是记仇，她是觉得恶心。
下午，老周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律师，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老周的表情像过年一样，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小禾，公司注册好了。”他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折叠桌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公章、法人章——林小禾拿起营业执照，看着上面的字：“泡面影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小禾。注册资本：1000万元。”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一翘的笑，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像小孩子拆开生日礼物时的那种笑。“泡面影业，”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估值多少？”
律师在旁边翻开一份评估报告，推了推眼镜。“按您目前的IP价值——包括《致命快递》的分账收益、《外卖侠2》的平台分账预期、以及您在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综合评估，泡面影业的估值至少一个亿。”
苏糖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一亿？！”她的声音尖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小禾你是亿万富翁了！”
林小禾低头看着营业执照上的自己名字，看了好几秒。“账面估值而已，”她把营业执照放下，“我又没现金。”
老周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菜市场介绍今天的特价菜：“但你随时可以套现。有人出两个亿收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两个亿，六十个点，你要不要考虑？”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老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不是那种“你应该答应”的期待，而是那种“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的期待。林小禾把营业执照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墙边，把墙上那张贴了好几个月的外卖优惠海报撕下来，把营业执照贴了上去。她用大拇指把四个角压平，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最下面那个角重新压了一遍。
“不卖，”她说，“泡面影业我要自己做。”老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失望，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林小禾把墙上的营业执照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坐回折叠桌前。桌上还放着那碗泡面，面已经凉了，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不烫嘴，刚好。
“我现在是资本了？”她问。
“你早就是了。”老周说。
林小禾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不，”她说，“我是资本的甲方。他们求我，不是我求他们。”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苏糖没有说话，老周没有说话，律师把文件整理好放进牛皮纸袋里，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正好照在营业执照上，“林小禾”那三个字被光照得发亮。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系统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
【行业影响力排名：第3位。仅次中影集团和万达影视。】
【解锁新成就“泡面女王”。】
【距离第一名还需提升影响力指数：1247点。】
林小禾看了一眼这个“第三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对着镜子笑。她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然后她打开编辑器，翻到《外卖侠2》第三集的第一场戏。
第二季还没写完。第三名的排名，等写完了再想。
苏糖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表演课的视频教程，老师在讲“如何用呼吸控制情绪”。苏糖跟着老师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一只在做瑜伽的猫。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律师也跟着走了。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泡面影业所有的法律文件。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说“盒饭到了快下来拿”。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墙上的营业执照在说——什么都发生过了。
林小禾写完第三集第一场戏的最后一个字，保存，关了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月前的自己。蹲在影视城的角落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里，一半扔进保温杯。那时候她不知道下半个月能不能吃上饭，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拍一部好片子。现在她知道，她不止能拍一部。她能拍很多部。能拍很久。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发了今天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原创。“泡面影业，正式营业。不接急单，不接烂本，不接无理要求。三条规矩，不改。”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苏糖的呼吸声从隔壁传过来，均匀而缓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推送：明日剧本《云端之上》，热度预测待评估。林小禾没有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