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侠2》开机那天,横店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小禾站在片场——其实根本算不上片场,就是影视城南门外一条没通车的柏油路,路边堆着几个剧组废弃的道具箱——她把手机架在稳定器上,试了试画面。老周撑着伞站在她旁边,伞是向道具组借的,伞面上印着另一部剧的名字。
“总投资三十万,你只批了十万给第一集?”老周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闷,“十万拍一集?连盒饭都不够!”
林小禾没有抬头,继续调稳定器的水平轴。“剧本我优化过了,九十巴先的场景在送餐路上,手机加稳定器拍,演员穿外卖服不用换装,服装费省了。场景都是实景,不用搭景,美术费省了。电动车租一天五十块,油钱都不用。”她终于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十万,够了。”
老周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不是不想反驳,是找不到反驳的点。林小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对”和“可行”之间还隔着一道很宽的沟。他在这道沟里摔过太多次了。
演员到了。演外卖小哥的是个不知名的新人,叫阿豪,瘦高个,长了一张“生活不太如意但还没放弃”的脸。林小禾在几百条试镜视频里挑中了他,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最好,是因为他骑电动车的姿势最像真的在送外卖——身体前倾,肩膀微微耸起,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像随时都在赶时间。外卖服是从真的外卖平台买的,一件亮黄色的冲锋衣,背后印着广告语。阿豪穿上它站在雨里,不用演,就已经是了。
“第一场,”林小禾举着手机稳定器,站在路边,“外卖小哥接单,取餐,出发。不需要台词,不需要表情,你就正常送一趟外卖。”
阿豪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看了林小禾一眼,林小禾说:“开始。”
阿豪骑上电动车,拧了电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他穿过马路,在路边一家小餐馆门口停下,从外卖箱里取出一袋假外卖,放进去,又骑上车,沿着柏油路往前开。雨丝打在他的外卖服上,在黄色的布面上留下一颗一颗深色的圆点,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点彩画。
林小禾跟在后面跑,稳定器举在面前,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在微微抖动,但那种抖动不是“拍砸了”的抖,而是一种“你在现场”的抖。观众不会觉得这个镜头不稳,他们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外卖小哥,正在雨里赶路。老周跟在她后面跑,气喘吁吁,伞早就不打了,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林小禾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么跑过,也这么拼过,也觉得一部好片子能改变一切。后来他不跑了,因为他发现改变不了。但今天,看着林小禾在雨里举着手机狂奔,他突然又想跑了。
拍了三天。三天里,林小禾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拍,晚上剪。剪辑用的是手机上的免费软件,功能少得可怜,但她用的每一个功能都像刀切豆腐——干净利落。她把第一场戏的镜头切成六段,最长的一段八秒,最短的一段只有两秒。她把六段按节奏重新拼在一起,然后在每个转场的地方加了一帧黑屏,制造出一种心跳漏拍的错觉。老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跳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真的疯了。”老周说。
“剪完给你看。”林小禾头也不抬。
第四天凌晨,成片出来了。总时长十一分钟,比她预想的多了两分钟。她又剪掉了几帧,压到了十分五十秒。她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盯着那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屏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话说,是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这十一分钟里有动作、有笑点、有悬念、有反转——一个外卖小哥在送餐路上误闯黑帮交易现场,凭着自己对送餐路线的熟悉和外卖箱里各种奇怪的东西(辣椒水、充电宝、还有一份泼出去的麻辣烫),在黑帮枪口下逃出生天。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帧废画面,每一秒都在推进,每一秒都在挑动观众的下一条神经。
老周放下手机,看着林小禾。她的眼睛红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了一团没人收拾的鸟窝。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还在喘气但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场的运动员。
“这十万拍的,”老周的声音有点涩,“比我三百万拍的都好。”他不是一个喜欢夸人的人,拍了二十年戏,能让他说出“好”字的片子不超过五部。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夸,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小禾低下头,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发布页面。“因为我知道观众想看什么,”她说,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每一秒都有信息量,没有废戏。”
《外卖侠2》上线短剧平台的时间是周五晚上八点。这是林小禾特意选的时段——周五晚上,上班族刚下班,学生刚放学,所有人都在找东西看,找到了就窝在沙发里一口气刷完,找不到就刷短视频刷到睡着。她在八点零一分刷新了一下后台,播放量已经跳到了十一万。八点零三分,三十四万。八点零七分,八十九万。八点十五分,她放弃了刷新,因为数字已经快到让她来不及看了。
首日播放量停在五百万出头。不是涨不动了,是第一天只有四个小时。第二天,播放量冲到一千五百万。第三天,平台方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老师,恭喜恭喜,《外卖侠2》分账已经破两千万了,这才第三天。我们平台想跟您续约第二季,条件您开。”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完全不像三天前那个连她邮件都不回的发行总监。林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据,系统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提示框——
【《外卖侠2》投资回报率:20000%。】
【当前行业影响力排名:第9位。】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差点掉到桌上。“你从二十三到九只用了一周?一周?你知不知道有人在行业里混了十年都进不了前十?”
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声音很平:“排名是虚的。”
苏糖瞪着她:“两千万是虚的?”
“两千万不是,”林小禾说,“但我不是为了两千万拍这部片子的。”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不是为了两千万,那是为了什么?她没有想好怎么表达。不是为了证明给那些“已读不回”的人看,不是为了打脸赵金元,不是为了告诉全世界她可以。她拍《外卖侠2》,是因为她脑子里有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不拍出来,她就睡不着。
同一时间,方文杰的新片《迷城追凶》在全国院线上映。林小禾是在刷微博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的。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打开了系统预测页面。
【《迷城追凶》】
【热度预测:28分】
【亏损预测:4500万】
【核心槽点:剧情逻辑混乱,人物动机缺失,第三幕强行反转】
【弹幕预测:“看不懂”“编剧是不是喝醉了”】
林小禾看着这些预测,想起了一个月前——方文杰在金元影视的会议室里推着眼镜说“我是科班出身,北电导演系硕士”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她不是幸灾乐祸,是真的觉得有点可惜。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果方向走偏了,才华会变成他最致命的武器——用来攻击别人,也用来攻击自己。
她打开微博,发了一条新帖子。打完最后一个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友情提示,今天上映的《迷城追凶》不建议买票。省下的钱,请我吃泡面。”
评论区在三十秒内炸开了锅。“林老师好敢说!”“这是在公开处刑方文杰啊!”“笑死我了,省下的钱请我吃泡面,林老师你真的太会了”“有没有人算一下方文杰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但也有人在替她担心:“会不会被告啊?”“这也太直接了吧?”“林老师,你悠着点,方文杰这个人小心眼。”林小禾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她把那条微博置顶了,然后退出了微博,打开了《外卖侠2》的第二集剧本。
方文杰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在《迷城追凶》的首映发布会后台。发布会已经开完了,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手机屏幕上是林小禾那条微博,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病人盯着化验单上的阳性结果。他身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方导,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明天还有三场路演——”他没有说完,因为方文杰把手机砸了。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碎玻璃嵌在白色的墙体里,像一朵绽开的花。助理愣住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方文杰盯着那朵碎玻璃的花,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她凭什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磨石头,“她一个跑龙套的,凭什么评我的电影?她看过我的电影吗?她懂什么叫电影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迷城追凶》的首日票房出来了——八十七万。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成本五千万的商业片来说,不是失败,是灾难。院线迅速做出反应,第二天的排片被腰斩,从百分之十二砍到了百分之六。第三天,排片只剩百分之三。方文杰的路演取消了,因为他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不到二十个观众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拍了他一张照片发到网上——他坐在空荡荡的影厅里,面前是一排一排空着的红色座椅。配文写着:“方导在等观众。”评论区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有人说“其实他的上一部也没那么差,只是运气不好”。但没有人去看他的电影。
林小禾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系统弹出了一个新任务——
【方文杰新片预测应验中。触发新任务:彻底击垮方文杰的职业生涯?是否接受?】
林小禾盯着这个任务看了好几秒。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方文杰的时候,他站在金元影视的会议室里,眼神傲慢,语气轻蔑,说“一个跑龙套的也配改我偶像的剧本”。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欠打。现在她觉得,他已经不需要被打。他已经被自己打倒了。她伸出手,点了“否”。系统弹出确认框:【您选择不接受此任务。确定吗?】
“确定。”她说。
系统没有再问。林小禾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泡面碗,喝了一口汤。苏糖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不用我击垮,他自己会垮。”林小禾说,像是在回答苏糖,也像是在回答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影视城的夜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橙红色的光斑,像打碎了的镜子。林小禾把碗放下,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外卖侠2》的第二集剧本。方文杰的事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禾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票房报告,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迷城追凶》第二天票房跌到十二万,”老周把报告塞到她手里,“十二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片子已经死了。院线最多再给它三天时间,三天一到,下架。”
林小禾把报告看了一眼,折了两折,还给老周。“方文杰的事,不关我的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变了。”他说。
“没变,”林小禾转身走回屋里,从桌上拿起手机,“我只是没空管他。第二集还没写完。”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林小禾坐回折叠桌前,打开剧本,手指在屏幕上开始打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但透过门缝,还能看到她屋里那盏小台灯的光——亮着,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