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元被捕的新闻在电视上播了三天。三天里,林小禾的手机响过无数次——采访邀约、合作请求、还有不知道从哪找到她号码的所谓“投资人”打来的电话,开口就是“林老师,我有个好项目,您帮着看看”。她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没空接。《长安十二时辰·续》的剧本改完了最后一场戏,她把保存好的文档发给了老周,然后倒头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手机安静得不对劲。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遍微信。十几个投资人的对话框整整齐齐地排在列表里,全是她之前加过的,有些是她主动加的,有些是对方加她的,每一个都聊过,每一个都说“有机会合作”。她点开最上面一个,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她发的“改完剧本了,下周约时间聊”,对方没有回。她又点开下面一个,上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林老师,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她回了“好的,最近有点忙,忙完联系您”,对方没有再发。她再点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条她发的消息旁边都只有一个灰色的“已读”,没有回复,没有表情,没有一个字。
已读,不回。
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个笑脸,但她现在看着它,觉得那不是在笑她,是在笑这个圈子。她翻身坐起来,拨了老周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周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像是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虚弱。
“小禾。”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老周,怎么了?”
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气慢慢地、无可奈何地往外跑。“赵金元那七家公司联合发了封杀令。”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面,但河底有暗涌,“谁敢用你,就断谁的院线和发行。我刚被约谈,他们说……再合作就让我破产。”他说“破产”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林小禾听出了一种比发抖更可怕的东西——认命。
“所以你也要撤?”林小禾问。她问得很直接,不是因为她不懂得照顾人的情绪,是因为她太了解老周了。他犹豫的时候需要有人替他做决定,但这个决定必须是他自己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周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但对林小禾来说,那三四秒像一个漫长的慢镜头——老周的眼袋、他夹在耳朵上的烟、他剧本封面上被汗浸湿的指印,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闪过一遍。“我不撤。”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闷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株草,“但我需要时间想办法。”
林小禾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说:“不用。我自己拍。”
她挂了电话。老周后来还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进去,因为她手机的系统已经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界面。界面的底色是深灰色,中间是一个金色的图标——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图标下面写着几个字:【独立制作模式】。
【独立制作模式已解锁。功能说明:跳过资本方,用户可直接对接制片、发行、宣传全流程。当前资金余额:1,270,483元。】
林小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二十七万。拍一部网络大电影的最低成本大概是三百万到五百万,一百二十七万连演员的定金都不够,更别提后期、宣发、平台分成。她算完,把手机放下来,靠在窗框上。窗外的影视城还是那个影视城,剧组在拍戏,道具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糖端着一碗泡面进来,面刚泡上,盖子还没揭。她把碗放在折叠桌上,看了一眼林小禾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余额数字。“小禾,你账户不是有五百多万吗?”
林小禾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搅了搅泡面,面还没泡开,硬邦邦的。“陆晨的定金二百万不能动。赵金元的五百万被冻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只剩之前老周给的五万,和陆晨剩下的一百万——不对,上个月交过房租,还有水电费。”
苏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清楚,放弃了。她把泡面碗往林小禾面前推了推,坐到床沿上,看着她吃。林小禾吃了两口面,突然停下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系统又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用户资金不足。是否开启“剧本众筹预判模式”?功能说明:用户可将剧本大纲发布至众筹平台,系统实时预测每个剧本的众筹成功率及金额。众筹款项将直接用于项目制作,无需经过任何中介方。】
林小禾把筷子放下了。“众筹?”
她不是没想过众筹。但众筹这个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得有项目,有团队,有信任背书。她有项目,有团队,但没有信任背书。或者说,她的信任背书在三天的“已读不回”里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但系统给她看的东西让她改变了主意。系统不是让她去碰运气,是告诉她——哪个项目能筹到钱,能筹多少,成功率多高,全部预判好了。
她打开编辑器,手指在屏幕上飞。第一个剧本大纲,《外卖侠2》——《致命快递》的续集。她没写复杂的剧情梗概,只写了三句话:“外卖小哥误闯黑帮交易,凭电动车和外卖箱杀出一条血路。成本30万,预计拍摄周期15天。”第二个大纲,《我的AI女友》——科幻爱情短剧,成本50万。第三个大纲,《退休杀手开面馆》——喜剧动作,成本40万。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又稍微改了几个字,然后把三部大纲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系统开始预测。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林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亮,是瞳孔微微放大的那种。
【《外卖侠2》:成功率97%,预估筹款80-120万】
【《我的AI女友》:成功率89%,预估筹款60-90万】
【《退休杀手开面馆》:成功率94%,预估筹款70-100万】
林小禾把这三个结果看了两遍。“全上。”她说。
系统界面跳转到众筹平台的发布页。她把三部大纲分别填进了三个项目页面,上传了封面图——封面图是她随手拍的,她出租屋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碗泡面,旁边是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写着“泡面影业”四个字。她没有设计LOGO,没有请美工,没有写长篇大论的文案。她只写了一行介绍,三个项目用了同一句话:“林小禾监制,数据驱动,不辜负每一分钱。”
发布。三个项目几乎是同一时间上线的。众筹平台的后台页面跳出一个倒计时——24小时后见分晓。林小禾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两秒,然后切回微信,翻了翻那十几个“已读不回”的对话框。
她没有生气。真的没有。她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不想回她,是不敢回。赵金元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七家公司还在,他的院线资源还在,他的发行渠道还在,他的人还在。封杀令不是一张纸,是一个实打实的、能让人破产的东西。老周不怕破产,但那些投资人怕。她不能怪他们。但她也不需要他们了。
林小禾把碗里的泡面几口吃完,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放到一边。苏糖坐在床沿上,歪着头看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刚才说,你自己拍?”苏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嗯。”
“怎么拍?你没钱,没人,没设备——”
“有钱,”林小禾打断了她,“观众有钱。”她用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上那个众筹页面的链接,“他们不找我,我自己拍。资本封杀我,观众会养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一种经过计算之后的、冷静的、没有退路的自信。苏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算我一个。我不会拍戏,但我可以帮你端茶倒水看门收快递。”林小禾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握,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包还没拆封的泡面,拍到她手里。“帮我把这个泡上,面别泡太软。”
苏糖拿着那包泡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身去走廊尽头的灶台烧水,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快,像卸掉了一块石头。林小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的阳光从她的左肩滑到了右肩。她把众筹链接复制了,贴到微博上,配了一行字:“三个项目,一部续集,一部科幻,一部喜剧。钱不够,观众来凑。信我,就投。不信,就等结果。”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倒计时还在走。二十三个小时四十六分。一千四百二十六分钟。八万五千五百六十秒。
每一秒,都有一个数字在变。
她不知道这二十四小时里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这个时候,要么她有钱了,要么她更穷了。无论哪种结果,她都会继续拍。因为她已经不需要那些“已读不回”的人了。
窗外,影视城的夜戏灯又亮了。今天拍的是一部古装剧,战马嘶鸣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历史的回声。林小禾没有去看,她打开编辑器,开始改《外卖侠2》的第一场戏。不是为了众筹,是因为她手痒。
走廊里,苏糖端着刚泡好的面走过来,盖子没揭开,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缕缕看不见的、飘散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