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正在改《长安十二时辰·续》的第二十一场戏。这场戏是主角李必和反派赵佶在雨中对峙，原剧本写得像两个人在吵架，台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懂。”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批注栏里堆满了废弃的句子。手机放在折叠桌上，屏幕亮着，系统编辑器的光标在一闪一闪地等她的下一个字。
苏糖冲进来的方式像是被人从走廊那头扔进来的。门被撞开，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到了：“陆晨发微博了！”
林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发了就发了。”
“不是！他发的是你！”苏糖把手机怼到林小禾面前，屏幕上是陆晨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发布于四分钟前，白色对话框里写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文字，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之后才放上去的。
“最近在选新戏，看了两个版本的《长安十二时辰·续》剧本。一个版本逻辑严谨、人物立体、情绪扎实，另一个版本……我就不评价了。我只想说，我选林小禾顾问改的那版。另一位方导的版本，我演不了。@林小禾 林老师，合作吗？”
林小禾接过苏糖的手机，从上到下看完，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表情。
“他还@你了！”苏糖在旁边蹦，“你看看你微博粉丝！”
林小禾切回自己的账号，消息栏的红色数字已经涨到了六位数。粉丝数从昨天晚上的三百多，跳到了十一万，还在以每分钟几千的速度往上蹿。她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变成了十二万。再刷新，十三万。评论区每分钟增加几百条，她根本来不及看。
“陆晨好敢说！”“方文杰脸疼吗？”“林小禾是谁？有没有课代表科普一下？”“陆晨这次是押宝了，赌赢了封神，赌输了被骂死。”“他不会赌输的，你看他以前接的戏，眼光一直毒。”“有没有人告诉我林小禾到底改了什么剧本？”转发量在不到一个小时里破了百万，数字还在跳，像一颗心脏在屏幕上搏动。
林小禾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自己那部，切回了编辑器。她的手指悬在第二十一场戏的批注栏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打字。她写的是赵佶在雨中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其实你是来送葬的。”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不对，删了“送葬”，改成“收尸”，又读了一遍，留下来了。
苏糖在旁边急得跺脚：“你还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你就不激动？”
“激动。”林小禾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你哪里激动了？！你坐在这里改剧本！”
“我就是用激动的方式在改剧本。”林小禾把第二十一场戏的批注保存了，翻到第二十二场，“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碗泡面，红烧牛肉的，面不要泡太软。”
苏糖张了张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林小禾一眼。林小禾没有抬头，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第二十二场戏里了。
与此同时，在北京市朝阳区的一套高级公寓里，方文杰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陆晨那条微博，盯了很久。他的金丝边眼镜放在茶几上，没有戴，但他看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老婆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他面前，看到他铁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别闹了。”她说。
方文杰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力道很大，银耳汤洒出来一些，在玻璃桌面上漫开。“算了？她让我在行业里抬不起头！评审会上当着一群投资方的面说我抄她的剧本，现在连陆晨都跳出来站她的队——你让我算了？”
他老婆没有说话。她把洒出来的银耳汤擦掉，端着碗走进了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方文杰重新拿起手机。他翻到林小禾的微博主页，粉丝数已经涨到了快三十万。他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又翻到陆晨的微博，那条博文的转发量已经破了百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到任何数字。
但他心里的数字还在跳。三十万。一百万。这两个数字像两根针，扎在他自尊心最薄弱的地方。他是北电导演系硕士，师出名门，发表过九篇学术论文。而她呢？一个跑龙套的，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吃泡面度日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之辈。凭什么？她凭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他挂了，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对面接了。
“赵总，我是方文杰。陆晨那条微博您看到了吗？现在我们怎么办？”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金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疲惫的、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决定的味道：“你来公司一趟。”
金元影视六楼，赵金元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只照亮了半边红木办公桌。赵金元坐在皮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微博页面，陆晨那条博文被截图放大了，贴在文档里，旁边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几个关键词。手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舆情分析报告。
“赵总，陆晨这一发声，我们没法再压林小禾了。舆论全在她那边。现在微博上已经有人在挖方文杰以前的事，有网友翻出他三年前一个访谈，他说自己‘从不看商业片，只研究艺术电影’。底下评论全是在骂他装、骂他酸。”
赵金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一下，两下，三下。他停下来，手指停在半空中。“那就用她的版本。把方文杰踢了，换导演。”
手下愣了一下：“方导那边——”
“让他闭嘴，给他封口费。”赵金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再商量。
手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赵金元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方文杰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他自己不打这个电话，让手下去打，这样更干净。
同一天下午，赵金元亲自发了一条声明，通过金元影视的官方微博。声明写得很短，像一篇被删减到不能再删的公文。
“经慎重考虑，《长安十二时辰·续》将采用林小禾顾问的改编方案。原定导演方文杰因‘理念不合’退出项目。感谢各方关注。”
这则声明发出去不到十五分钟，热搜榜又炸了。三个新话题像火箭一样蹿上来——#方文杰被踢出剧组#、#林小禾打败科班导演#、#陆晨眼光好#。第三个话题最热，因为陆晨的粉丝和方文杰的支持者在里面吵成了一锅粥。
林小禾的微博粉丝从三十万跳到了五十万，又跳到了八十万。她的私信栏塞满了合作邀约、采访请求、还有无数个“林老师我也想学编剧”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点开，因为她正在改第二十五场戏。这场戏是整部剧本的情绪转折点——赵佶发现自己妹妹的遗物被李必保留着，他铁面具后面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原剧本只写了一句话：“赵佶感动了。”林小禾改成了：“赵佶的手在发抖。他握着那枚铜钱，握了很久，然后把它攥进掌心，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
苏糖从走廊那头端着一碗泡面进来，把碗放在折叠桌上，揭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看了一眼林小禾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林小禾的脸。
“你在笑。”苏糖说。
“我没有。”林小禾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你嘴角翘了。”
“在改剧本。”
苏糖不再说了，坐到床沿上，打开自己的手机，开始刷热搜。念出声来：“‘方文杰被踢出剧组’——念完了。‘林小禾打败科班导演’——这条下面全是夸你的。‘陆晨眼光好’——这条下面陆晨的粉丝在给你做表情包。”
林小禾没有回应。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第二十五场戏的批注栏里，一行一行地跳出新的文字。赵佶的手指、铜钱的温度、铁面具底下那道被火烧过的伤疤——她把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了，像在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手机响了。不是系统，是电话。老周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跳，林小禾接了。
“小禾！”老周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赵金元把导演换成了我！”
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一下：“你？”
“对！他说我是你的人，用我你更配合。小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终于有机会拍一部不会扑的戏了！”老周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呼吸的感觉。
林小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那倒是。”她说。
挂了电话，她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陆晨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色的“1”，点开，是一段文字：“林老师，官宣了，什么时候见面聊角色？我档期都空着。”
林小禾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明天，影视城，我请你吃泡面。”发送。
对面回复得很快：“？？？”
她又打了一行：“让你体验一下我的创作环境。”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林小禾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泡面，用叉子挑了一坨，吹了两下，塞进嘴里。面泡得刚好，不软不硬，汤还是烫的。她吸了一大口，觉得这是今天最好吃的一口。
两天后，晚上十点。北京三里屯的一间酒吧里，灯光暗得像地下室。卡座里坐着零星几个人，吧台边的调酒师在擦杯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下班。方文杰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冰已经化了大半，酒液变成了浅琥珀色。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只是盯着那杯酒，盯了很久。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男人没有点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方导，赵总让我给你带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听得很清楚，“林小禾的事，赵总比你更想解决。但需要你配合。”
方文杰抬起眼睛。他这几天没有睡好，眼下有两团乌青，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怎么配合？”
黑衣男人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胸口才能听到：“我们要让她‘出点意外’。”
方文杰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去拿酒杯，是把桌上的杯垫翻了个面。他翻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思考才能决定的事。
“什么样的意外？”他问。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方文杰，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酒吧门口的风铃盖住了。
方文杰坐在那里，又坐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大口。冰已经全化了，酒没什么味道，像掺了水的药。
而在千里之外的横店，林小禾正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系统编辑器打开在第二十八场戏的批注栏。她刚写完一行字，还没来得及保存，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系统内部的通知。
红色的弹窗在屏幕中央亮起来，像一盏突然打开的警报灯。
【检测到新威胁。来源：北京·某酒吧。涉及人员：方文杰、赵金元手下。威胁类型：人身安全。建议提高警惕，避免单独前往陌生场所。】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跳快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清醒——像冬天洗脸时被冷水激到的那种清醒。
她慢慢地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喝了一口汤。汤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她看着窗外影视城的夜戏灯，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半边天空，像白天被拦腰截断了扔在天上。
“意外？”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来试试。”
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手机，切回第二十八场戏的批注栏。光标还在闪，等着她继续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手指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影子里的人低着头，专注得像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值得做。
倒计时：三十三小时零八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