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影视的会议室今天换了一拨人。上次来的六个投资方代表还是原班人马,但座位变了。赵金元仍然坐在长桌的一端,两边各坐三个人,正对面是一台投屏用的显示器,显示器后面放了一把椅子——那是留给林小禾的。方文杰坐在赵金元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黑色高领毛衣换成了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换了一副更精致的金丝边。他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去领奖的学者。
林小禾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她手里只拿着一部手机。没有文件夹,没有PPT,没有打印好的发言稿。她还是穿着那件卫衣,但今天换了一件——也不是新的,只是起球起得没那么严重。双肩包还是那个,左边肩带还是比右边长。
赵金元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两下不重,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关于剧本版权争议,今天给个说法。方导,你先来。”
方文杰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站直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他练过很多次——在镜子里,在手机前置摄像头前,在每一场他需要发言的会议上。是一种看起来谦逊、实际上居高临下的姿态。
“各位,”方文杰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朗诵一篇准备了三天的演讲稿,“我是科班出身,北电导演系硕士,师从张艺谋导演的御用副导演陈老师。在校期间,我研究过四十二部经典电影的结构和叙事逻辑,发表过九篇学术论文。”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林小禾身上,“林小禾一个跑龙套的,连大学都没上过。”
“我应届生,”林小禾的声音从长桌中段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上过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编导专业。”
方文杰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被反驳后的恼羞成怒,是一种“我不在乎你说什么”的轻蔑。“不管什么学校,她的修改方案——抄袭我的创意。我的版本注册时间比她早,法律上已经有定论。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辩论,是希望各位投资方看清事实。”
他说完了。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金元转头看向林小禾:“林小姐,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小禾站起来。她没有把椅子往后推,而是直接站起来,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她没有走到正中间的发言位置,就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手里握着那部手机。
“方导,”她说,“你说我抄袭你,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第三幕为什么要让主角用刀?我版本里用的是伏笔道具‘铜钱’,你版本里也用了‘铜钱’——你知道为什么用铜钱吗?”
方文杰愣住了。不是那种假装思考一下再回答的愣,是真的、猝不及防的、像被人突然问住了的愣。他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沉默持续了两秒,或者三秒。
“因为……因为铜钱有象征意义。”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
“什么象征意义?”林小禾追问。
方文杰的手指开始敲桌面。不是有节奏的敲,是无意识的、紧张的手指运动。他的目光从林小禾身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移回来。“就是……传统、文化、中国元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排的投资方代表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
林小禾没有笑,没有叹气,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她只是说出了答案,像老师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答不出的问题:“不对。是因为主角在第一幕用铜钱买过糖葫芦给妹妹。第三幕妹妹死了,铜钱是唯一的遗物。你不知道这个关联,因为你只是抄了我的词,没抄我的逻辑。”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投资方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很小,像蜜蜂在飞。
赵金元皱了皱眉。他的手指在桌上交叉,拇指不再绕圈了,而是紧紧压在一起。“林小姐,”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质问的味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逻辑是原创?”
林小禾把手机举起来。她打开投屏,会议室的大显示器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她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编辑器界面,右上角有一个她从来没用过的功能图标——一个笑脸,一个哭脸,一个愤怒的脸,三个小图标排成一排。
“我用‘观众情绪模拟器’做了测试。”她说。她点开模拟器,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个心电图风格的界面。横轴是剧本的时间线,从第一幕到第三幕,纵轴是观众的情绪强度。红色的线在横轴上慢慢向右延伸。
“这是我的版本,第三幕主角拿着铜钱的那场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红色的线开始跳动。第一幕的糖葫芦伏笔处,红线微微上扬。第二幕妹妹出场,红线又往上走了一点。第三幕妹妹死了,主角掏出铜钱——红线突然拔高,像一座山从平地隆起,冲到最高点后缓缓下降,但不是落到地面,而是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停住了。
模拟器在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字:【观众泪点预测:78%。情感闭环完成度:96%。观众将在这一刻回想起第一幕的糖葫芦,形成完整的情绪体验。】
林小禾没有看那行字,而是看着方文杰。
“这是我的版本。观众会哭。”
她切了一下屏幕。显示器上的画面变了,还是同样的时间线,还是同样的铜钱场景,但这一次,红线几乎没有动。第一幕没有糖葫芦,第二幕没有妹妹的温情时刻,第三幕突然冒出铜钱——红线像一只受惊的蚯蚓,抽搐了一下,然后继续平躺着,像一条死去多时的直线。
模拟器右下角又弹出一行字:【观众泪点预测:12%。观众困惑度:73%。常见评论预测:“这铜钱哪来的?”“编剧是不是忘了前面?”】
林小禾把手机放下,投屏还亮着。
“方导的版本,同样的台词,同样的铜钱,但因为缺少第一幕的糖葫芦伏笔,观众情绪预测只有12%。他的版本不是剧本,是一张抄了答案但没抄题目的答卷。”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咳嗽,没有椅子移动的吱呀声。六个投资方代表像六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屏幕上那两条红线——一条活着,一条死了。
方文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但他没有去扶,因为他的手在抖。“你这个模拟器是假的!”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根本不存在这种技术!你用一个不存在的工具来证明你的原创性?荒谬!可笑!”
林小禾看着他,等他喊完,等他喘气。
“那你怎么解释《致命快递》?”她的声音像一盆水,泼在方文杰燃烧的情绪上,“我用同样的方法预测热度91分,最后实际豆瓣7.9,票房破亿。你的上一部电影,我预测热度32分,实际票房3200万。数据从不骗人。”
方文杰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些字到了喉咙口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终于闭上了嘴。
全场沉默。不是那种短暂的、被下一个发言者打断的沉默,是真正的、漫长的、像法庭上等待宣判的那种沉默。投资方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其中一个代表举起了手,像课堂上学生提问。“我投林小姐的版本。”他说。另一个代表也举了手。“我也是。”第三个没有说话,但他把他面前那份方文杰的剧本合上了,推到一边。第四个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那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赵金元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被榨干了所有的内容,像一杯倒过头的茶,只剩颜色没有味道。
“那就用林小禾的版本。”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文杰没有等散会。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椅子都没扶正,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机关枪扫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隔着整间会议室,隔着那张长桌和六个投资方代表,隔着赵金元那张已经凝固的笑脸,盯着林小禾。
“林小禾,你别得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被羞辱之后的恨意。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方文杰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记没打实的拳。
会议室里又开始有人说话了。投资方代表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过来跟林小禾握手,有人说“林老师厉害”,有人说“数据这东西真的不得了啊”。林小禾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手被握了六次,每次握手的力度都不一样——有人用力,有人敷衍,有人只是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赵金元最后一个走过来,他伸出手,林小禾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但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那种石头压石头的重量。
“林小姐,我们就按你说的办。”赵金元说。笑容还挂着,但法令纹比上次更深了。
“谢谢赵总。”林小禾松开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老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他的脸惨白,像刚跑完马拉松。“刚才……方文杰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不怕?”老周的声音还在抖。
“怕什么?”林小禾头也没回。
“他——”
“他不会做任何事,”林小禾打断了他,“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被任何人看到。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圈子里没有人会找他拍戏了。”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林小禾走出大门。阳光很好,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拿出手机看时间,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私信。头像是一个穿着白T恤的年轻男人,侧脸,逆光,看不清表情。名字只有两个字——陆晨。
她点开私信。
“林老师,我是陆晨。刚听王薇说了评审会的结果。方文杰那版我绝对不演。您什么时候开拍?我档期留给你。挺你。”
林小禾站在金元影视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看着那条私信,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笑,也不是对赵金元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暖到了之后、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笑。
她低头回了一条:“谢谢。剧本改完第一时间发你。泡面管够。”
发送。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老周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谁啊?笑成这样。”
“没什么,”林小禾加快了步子,“一个想演外卖小哥的顶流。”
老周没听懂,但没再问。
两人走过金元影视门口的广场,经过那两尊石狮子,走进横店午后的阳光里。远处,有个剧组在拍古装戏,战马嘶鸣,刀剑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林小禾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金元影视那栋六层大楼的玻璃幕墙。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
她想起两个月前,她还蹲在影视城的角落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现在,她站在这里,对面是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佬的办公楼,手里攥着一个顶流明星的私信,兜里装着一份即将开拍的电影剧本修改方案。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方文杰的那句“你别得意”,她听到了。她不会得意,但她也不会后退。
她转过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