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三点送到的。林小禾正在改《长安十二时辰·续》的第十二场戏,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批注栏里写了删、删了写,反复改了四遍还没满意。苏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小禾有快递”,把门推开一条缝,塞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A4纸大小,右下角印着一个红色圆章,章上是“北京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几个字。林小禾一边看剧本一边单手拆信封,拇指从封口处一划,信封像鱼嘴一样张开了。
里面的纸只有薄薄一张。
她抽出来,先扫了一眼落款——“方文杰”。这个名字让她皱了皱眉,然后她把目光移到正文的第一行。
“方文杰先生已于三日前向国家版权局提交《长安十二时辰·续》改编剧本著作权注册申请,申请编号XXXXX,现已通过初审。经比对,你方提供的剧本修改方案与方文杰先生注册版本在核心情节、人物设定、台词等方面高度相似,涉嫌侵犯著作权。据此,我方委托人要求你方立即停止使用上述修改方案,否则将提起法律诉讼。”
林小禾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慢慢变响的,是“嗡”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个词——“三日前”。
三天前。三天前她还没有拿到老周的约见面,还没有走进金元影视那栋六层大楼,还没有在会议室里跟方文杰说过一句话。而方文杰,已经在版权局注册了。
他怎么拿到她的修改方案的?
她不需要想。答案很清楚——老周跟资方沟通的时候,方案走漏了风声。投资方里有赵金元的人,赵金元的人把方案给了方文杰。方文杰换了几个形容词,改了改语序,加了两句废话,然后拿去注册了。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脸一下子白了:“这不是那个导演吗?方……方什么?”
“方文杰。”林小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注册了你的剧本?”苏糖把信抢过去,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核心情节、人物设定、台词高度相似’——他自己抄的,反而说你是抄的?!”
林小禾翻到第二页。那里附了一份方文杰注册版剧本的节选。她扫了一眼,手指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突然爆发的,是一点一点升上来的,像水温从三十度慢慢烧到一百度。
因为方文杰的版本,就是她的版本。情节一样,人物弧光一样,连批注里她随手写的一个“此处加情绪转折”的标记都被原封不动地复制过去了。唯一不同的是形容词——“沉重的步伐”改成了“沉重的脚步”,“冷冽的目光”改成了“冰冷的目光”。换汤不换药,连汤都只换了一个字。
她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方文杰注册了我的剧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泄了很久。
“我查过了,”老周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糊了一层砂纸,“方文杰两天前就去注册了。不,信上说三天前,那就是三天前。”
“他怎么能注册我的东西?”
“小禾,”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法律上,谁先注册谁有理。不管你是什么时候写的,不管他是不是抄你的,只要他先注册了版权,你就是侵权。这事……麻烦了。”
林小禾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偷我的东西,反而告我?”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老周又叹气了,这次叹气比上次更长。“圈里就是这样。谁先注册谁有理。小禾,法律上你赢不了,只能靠舆论和数据。”
“舆论?数据?”林小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在咀嚼两片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对。你得让投资方知道,他的版本是抄的,你的版本才是原创。但你不能光说,你得拿证据。”
“我有什么证据?他注册比我早。”
老周沉默了。
林小禾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捏出了褶子。苏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像一个小孩在看一个受了伤还装没事的大人。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朋友圈的提示音。
林小禾点开,是方文杰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深蓝色的版权注册证书,证书上印着他的名字、注册日期、剧本名称。配文写着——
“有些所谓的‘神秘顾问’,不过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包装一下。真正的创作者,不会靠抄袭吃饭。感谢法律还我清白。”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第一条是某个制片人的:“方导硬气!支持原创!”第二条是某个编剧的:“抄袭者就该被曝光,行业毒瘤。”第三条是某个演员的:“方导,我挺你,什么时候开机我去客串。”评论区像一锅烧开的水,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每一个泡泡都是一个在骂她的人。
林小禾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五秒。然后她把手机摔在了床上,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了枕头旁边。
苏糖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要去找他理论。”林小禾站起来,开始翻衣柜,找外套。
苏糖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去了就是送人头!他正等着你闹呢!你在他公司门口一闹,明天热搜就是‘神秘顾问抄袭不成恼羞成怒上门滋事’。他想的就是这个!”
林小禾停住了。她的手还攥着外套的领子,但动作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糖说得对。方文杰要的就是她冲动,要的就是她失控。只要她情绪上头做出什么事,他的“受害者”人设就更稳了。
她慢慢松开手,外套掉回了衣柜里。她重新坐到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裤子被攥出了两道深深的褶。
手机又震了。
但这一次不是微信,是系统。
【冷静。建议使用“观众情绪模拟器”对比两个版本。你的版本和方文杰版本虽文字相似,但关键情节的观众情绪曲线完全不同。可向投资方展示数据。】
林小禾抬起头,盯着那行字。
“怎么展示?”她问。
系统立刻回答了——
【你的版本:第三幕泪点预测78%,笑点预测65%,骂点预测5%。】
【方文杰版本:第三幕泪点预测12%,笑点预测8%,骂点预测87%。】
【观众不买账。数据可证明:你的版本是有效修改,他的版本只是抄了文字,没有抄到逻辑。谁在真正为观众创作,一目了然。】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慢热的、渐渐亮起来的光,是“啪”一下,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一把抓起手机,打开编辑器,把她的版本和方文杰注册的版本并排摆在一起。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对比工具,左侧是她改过的剧本,右侧是方文杰的版本,中间是一道正在生成的情绪曲线图。
她的版本,情绪曲线像过山车——上去、下来、再上去、再下来,最后在一个高点稳稳停住。方文杰的版本,情绪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出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起伏,像一只蚂蚁在地平线上爬。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你的版本像过山车,他的版本像直线。”
“这就是区别。”林小禾说。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带上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到底之后反弹起来的、冷冰冰的锋利。
她开始做报告。不是写,是做。她把两个版本每一场戏的观众情绪预测数据导出来,一条一条地拉进表格。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每一幕都有六到八场戏,每一场戏都有泪点、笑点、骂点三个数据。她把这三个数据做成了三条不同颜色的折线,然后叠在一起。
红色是她的,灰色是方文杰的。
红色在跳动,灰色在沉睡。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附上了一段话。她打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放上去的:
“方导注册了我的词,但注册不了我的脑子。词可以抄,逻辑抄不走。请在座的各位看看数据——谁的版本能让观众哭,谁的版本能让观众睡着。一目了然。”
她点了发送。报告通过系统直接推送给了赵金元和所有投资方的邮箱。
系统弹出:【报告已发送。等待反馈。】
林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心跳也慢下来了,像一个刚刚做完最后一组冲刺跑的运动员,在跑道上慢慢走着,等待成绩出来。
苏糖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你……没事了?”苏糖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了。”林小禾说。
“你刚才气得要去找他打架。”
“现在不气了。”
“为什么?”
林小禾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发送成功的报告,嘴角慢慢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杀气的、像刀出鞘之前的那个弧度。
“方文杰想玩,”她说,“我陪他玩到底。”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正好横在折叠桌前。手机屏幕反射着那道阳光,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系统页面上的情绪对比图。她的版本,第三幕的泪点曲线在最高处停着,像一面旗插在山顶。方文杰的版本,第三幕的泪点曲线几乎贴着地面爬,像一个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
“78%对12%。”她念出这两个数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然后她切回编辑器,翻到了《长安十二时辰·续》的第十三场戏。她还有工作没做完。倒计时还在走。
方文杰可以注册她的文字,但他注册不了她的脑子。而投资方,最终会看数据。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第十三场戏的批注栏打开了。她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