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影视的办公楼在横店影视城北门出去三公里的一个产业园里,六层独栋,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嘴里各叼着一只铜铃。一楼大堂的墙上挂着赵金元和各级领导的合影,每张照片里的赵金元都笑得一模一样——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画上去的表情。
林小禾站在大堂里,穿着她那件唯一没有起球的卫衣,背着双肩包,左边肩带比右边长一截,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背上。老周站在她旁边,西装是临时从剧组服装间借的,袖子长了三厘米,遮住了半个手背。
“你不用紧张,”老周小声说,“赵总这个人,看着凶,其实——”
“我没紧张。”林小禾打断了他。
她的确没紧张。她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甚至有一点点无聊——像是在等一碗泡面泡好的那三分钟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环顾了一圈大堂,目光在那排合影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灰色职业裙的秘书走出来,笑容像量产的塑料花:“林小姐,周导,赵总在六楼等你们。”
电梯上了六楼,走廊尽头是两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金色的,擦得锃亮。秘书推开门,里面的会议室比林小禾想象的还要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黑色玻璃桌面,每把椅子都是真皮的,椅背上贴着名字。
赵金元坐在长桌的一端,左右各坐着三个人,都是投资方的代表。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桌上的矿泉水瓶都摆成了一个方向。
赵金元站起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穿西装外套,袖子挽到了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法令纹很深,像两把刀刻在嘴角两侧。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道法令纹更深了。
“林小姐,终于见到真人了。”赵金元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不像是影视公司老板的手,更像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林小禾握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被赵金元的手完全包裹住了,像一块石头被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住。但她抽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用力,也没有急。
赵金元的目光从林小禾的卫衣扫到她的双肩包,再扫到她鞋头有一点开胶的帆布鞋。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种颜色。
“坐,坐。”赵金元指了指长桌另一端的椅子,那是主宾的位置,正对着他。
林小禾没有走过去,而是拉出了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那是长桌中段的位置,不在主位,也不在末位,像是在教室里随便挑了一个座位。
投资方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周坐在林小禾旁边,把手塞到桌子底下,不让人看到他那长了三厘米的袖口。秘书进来倒了一圈水,退出去,带上了门。
赵金元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了两圈。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林小姐,你的修改方案我看了,确实精彩。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盯住,就像看一个路上遇到的人。
“我不是帮你们,”她说,“我是帮这个剧本。它本来能成为经典,被你们改成了垃圾,我受不了。”
全场安静。
赵金元的笑容僵住了一秒。不是消失,是僵住,像电视画面卡了一下。投资方代表们停止了交头接耳,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小禾身上。
老周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小禾一脚。
林小禾没有看他。她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总,你不用装了。你投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别的。但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个剧本能不能好好拍出来。”
空气像被抽走了。老周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濒死的灰青色。他的脚又在桌下踢了林小禾一下,这次更用力。
赵金元沉默了片刻。大概有五秒钟,或者更长。他看着林小禾,林小禾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像两个棋手隔着棋盘。
然后赵金元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量产的、有固定弧度的笑,是真的、大的、声带都在震的笑。他笑出了声,笑了好几秒,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撞在玻璃墙上,碎成了几块。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矿泉水瓶跳了一下,“林小姐爽快!那我们就按你的改。”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会议室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像被冰冻过的。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喝水,面前的矿泉水瓶盖都没有拧开。
“方导,你觉得呢?”赵金元问。
方文杰站起来。他的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是来自于他的身体,而是来自于他看待所有人的方式。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在看下等生物的目光。
“赵总,我尊重林小姐的意见,”方文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声明,“但我是导演,我有我的艺术追求。她的改法太商业了。”
林小禾没有站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商业怎么了?你上一部电影票房多少?”
方文杰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青——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疼得说不出话,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他的上一部电影,成本五千万,票房三千两百万。亏了一千八百万。这个数字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因为投资方代表里有三个人是那部电影的冤大头。
“票房不能说明一切。”方文杰说,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不能说明一切,但能说明你拍的东西没人看。”林小禾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艺术追求,观众不买账。”
方文杰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重新坐下了,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镜腿上停留了两秒——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被击中,但他的手指在抖。
赵金元打圆场的方式很老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和桌面碰出“叮”的一声,像上课铃。
“好了好了,改剧本的事再商量。林小姐的方案方向是对的,细节可以再磨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哄两头打架的牛。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投资方代表们提了十几个问题,林小禾回答了十几个问题。她回答得很快,像在做选择题,每个答案都不超过两句话。有一个代表问她修改后的热度预测是怎么算出来的,她说:“算法。”代表又问是什么算法,她说:“我的算法。”
会议结束时,赵金元亲自送林小禾出门。他走在她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在走一种老派的社交步。
“林小姐,我决定用你的版本,”赵金元笑着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林小禾一个人听的,“定金五百万,明天到账。”
林小禾点了点头:“那就谢谢赵总了。”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了。赵金元的脸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笑容还没有收,但眼神已经变了。那个变化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之前,瞳孔缩了一缩。
电梯到了一楼,林小禾和老周走出来。
老周的脸色还没有恢复。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抓住林小禾的胳膊:“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你疯了?你直接在赵金元面前说他是洗钱的?”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他洗没洗,他自己知道。我说没说,我也知道。大家心知肚明。”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林小禾推开玻璃门,阳光扑了一脸,“怕他就不洗了?”
老周没有回答。他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一百倍。
而在六楼的会议室里,门已经关上了。
赵金元把方文杰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比会议室小,但装修更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落款是个名字很长的书法家。
赵金元没有坐回他的皮椅,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方文杰。
“你表面上配合她,”赵金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背地里给我捣乱。这个项目我要它亏,明白吗?”
方文杰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外面,扣着裤缝。
“明白。”他说。
“她改的每一场戏,你都给我拍不出来。要么演员不到位,要么场景做不到,要么经费不够。理由你自己想。”赵金元转过身,看着他,“能做到吗?”
方文杰推了一下黑框眼镜,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不是笑,是冷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往外哼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一个跑龙套的,”他说,“也配改我偶像的剧本?”
他的偶像,是《长安十二时辰》原著的作者。方文杰不止一次在采访里说过,他入行就是因为读了那本书。现在,一个没上过大学、在影视城跑了两个月龙套的女孩,要改他偶像的作品。这件事在他眼里,不是改剧本,是亵渎。
“我会让她知道,”方文杰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什么叫专业。”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林小禾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苏糖不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她把双肩包扔到床上,坐到折叠椅上,掏出手机。
系统弹出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红色的——
【检测到方文杰恶意。来源:金元影视办公室。内容:导演方文杰已被授意“表面配合,实际捣乱”。所有修改方案可能无法在拍摄阶段落地。建议提前防范。】
林小禾皱了皱眉。
红色警报框消失的瞬间,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这一次是绿色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新消息”标志。
【陆晨主动联系,表示愿意合作。是否查看详情?】
林小禾的眉头展开了。她点开详情,是一段文字——
“林老师,我是陆晨。刚听王薇说了您给我写的人设,我很喜欢。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信您。方文杰那版剧本,我绝对不演。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聊。”
她看着这段文字,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笑,是真的、明亮的、连眼睛都在笑的笑。
“陆晨?”她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还有一点——“来得正好”。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填满了。远处的影视城,有几个剧组在开工,道具车来来往往,喇叭声、喊戏声、机器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方文杰想在拍摄阶段使绊子,但陆晨是主演。如果主演站在她这边,方文杰的“拍不出来”就成了笑话。
林小禾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泡面味和化妆品的香精味,还有一点点远处剧组盒饭的油烟味。她深吸了一口,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
她打开编辑器,翻到《长安十二时辰·续》的第五十七页。她还有三处漏洞要改,还有一场戏的情绪曲线要调,还有一个配角的台词要重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倒计时:四十一小时还有多。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