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已经连续读了四个小时。
《长安十二时辰·续》的剧本摊在手机屏幕上，一百三十页，她读到了第九十七页。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影在折叠桌上爬了一圈，从她的左手边爬到了右手边。桌上的泡面换了三碗，第一碗凉透了没吃完，第二碗吃了一半，第三碗刚泡上，还没揭开盖子。
系统的红色警报框从第三页就开始弹，到现在都没有消失，一直挂在屏幕右上角，像一个不肯走的客人。
【逻辑漏洞：9处】
【人物弧光缺失：3个主角】
【预测亏损：2.3亿】
【核心致命伤：反派动机缺失，第三幕全面崩塌】
林小禾把这些数据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眉头就拧紧一点。不是因为她看不懂，而是因为她看得太懂了——这个剧本的问题，不是编剧能力不够，是故意的。
她见过烂剧本。跑龙套的这两年，她看过至少两百个剧本，有好有坏。烂剧本分两种：一种是真烂，编剧水平不行，故事讲不明白；另一种是假烂，编剧有能力，但被要求往烂了写。这个剧本属于第二种。
每一处漏洞都烂得很精准，像是有人拿着手术刀，把剧本里所有可能出彩的地方都切掉了。反派的动机删得干干净净，主角的高光时刻全部砍掉，连台词都被刻意写成了废话。
“这么严重的漏洞，资方看不出来？”林小禾对着手机屏幕说。
系统没有回答。手机在她手里微微发烫，像烧到三十九度的额头。
林小禾把剧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投资人列表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金元影视，投资占比百分之七十。后面跟着七家她没听过名字的小公司，每家占比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不等，加起来凑够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赵金元一个人投了百分之七十？”林小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他疯了？明知道会亏还投这么多？”
系统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数据分析立刻弹了出来——
【根据财务模型推算：】
【账面预算：2.4亿】
【行业同类项目平均制作成本：8000万-1亿】
【虚报比例：约300%】
【多出的1.6亿疑似通过七家关联公司以“制作费”“特效费”“服化道费”等名目洗出。】
【项目亏损后，亏损额可用于抵税和资产转移。】
林小禾盯着“抵税”和“资产转移”这两个词，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所以他是故意要做砸？”她问。
系统回答得很快：【正确。但若剧本被修改后大爆，该项目将盈利，他的洗钱计划将彻底失败。】
林小禾慢慢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那片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个笑脸，但此刻她看它，不觉得它在嘲笑她。
它在等着看她怎么做。
窗外的阳光又偏了一点，从她的膝盖滑到了床单上。屋子里很安静，苏糖出去了，走廊里也没有人走动。只有手机散热的风扇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那我就让他‘失败’。”林小禾说。
她坐直了，打开编辑器，从第一处漏洞开始改。
第一处漏洞在第十七页。反派赵佶为什么要杀主角？原剧本只写了一行字——“因为他恨。”至于恨什么，为什么恨，没有。像一个没有脚的桌子，悬在半空中。
林小禾在批注栏里打了一行字——
“加一段闪回：十年前，主角李必曾在战场上救过赵佶的命。两人是过命的兄弟。但李必在撤退时误判了形势，导致赵佶的妹妹被困火场，活活烧死。赵佶活了下来，但脸被烧毁，从此戴上铁面具。他恨的不是李必，是那个在火场里喊救命却没人来救的妹妹的死。他把这份恨转嫁给了李必，因为如果他不恨李必，他就只能恨自己。”
她写完这一段，编辑器右侧的热度预测数字跳动了一下。
【热度预测：41分→58分】
涨了十七分。林小禾没有停下来，翻到第三十一页。
第二处漏洞在第三幕。原剧本里，主角在最后关头突然开了挂，一刀砍死了反派，没有任何铺垫。观众看到这里只会有一个反应——这不是主角厉害，是编剧偷懒了。
林小禾在第三十一页的页边写下批注——
“删掉突然开挂。改为：三处伏笔提前埋好——”
“伏笔一：主角的左肩旧伤。第一幕交代过，这处伤是十年前救赵佶时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会疼。第三幕，赵佶故意攻击他的左肩，但主角提前打了封闭针，假装受伤，引赵佶上钩。”
“伏笔二：主角的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杀人不如诛心’。前两幕主角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第三幕，他终于明白，杀了赵佶解决不了问题，要让赵佶自己承认妹妹的死不是他的错。”
“伏笔三：主角腰间挂着的那块铜牌。第一幕，他用铜牌给路边的小孩买过糖葫芦。第三幕，他在赵佶面前掏出铜牌，说——‘当年你妹妹也爱吃糖葫芦。她说，等你回来，让你给她买。你没回来。我买了。但她已经吃不到了。’”
林小禾打完最后一行字，编辑器右侧的数字又开始跳了。
【热度预测：58分→79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看着这行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弧度。
然后系统突然弹出了一个新窗口，不是红色的警报框，是金色的——
【恭喜！解锁新功能“观众情绪模拟器”！】
【功能说明：可预判每场戏的真实观众反应，精确到笑点、泪点、骂点位置。】
【是否启动演示？】
林小禾点了“是”。
模拟器的界面出现在编辑器下方，像一个心电图机，横轴是剧本的时间线，纵轴是观众的情绪强度。她随手点开了老周以前拍的一部烂片——那是老周三年前的作品，豆瓣评分4.2，票房两千多万，亏得老周差点转行。系统扫描了这部烂片的第三幕，结果出来得很快——
【观众泪点预测：3%】
【观众笑点预测：0%】
【观众骂点预测：87%】
林小禾看着“3%”这个数字，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笑完，切回自己的修改版第三幕，点击“模拟”。
心电图开始跳了。
【观众泪点预测：78%】
【观众笑点预测：34%】
【观众骂点预测：5%】
红色的骂点曲线从百分之八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五，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泪点曲线在第三幕中段突然拔高，像一座山从平地隆起。林小禾盯着那条隆起的曲线，想象着观众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有人在哭，有人在攥纸巾，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退出了模拟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老周，帮我约《长安十二时辰·续》的资方。”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像在菜市场说“来两斤排骨”。
电话那头，老周正在片场吃盒饭，嘴里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鸡腿。他咽下去，声音含混：“什么？”
“就说有个顾问能让它不亏2.3亿，反而赚3个亿。”
老周放下筷子，鸡腿掉回了饭盒里。他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认真的？”
“我改完了，”林小禾说，“预测热度97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老周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认命了的调子，而是一种她没听过的、像是整个人被点燃了的语气：“我马上去约！”
林小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太阳已经沉到了楼顶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像一条发光的线，贴着地平线慢慢地缩短。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编辑器的金色图标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太阳。
她端起桌上那碗泡了不知道多久的面，揭开盖子。面条已经泡成了灰色，一碰就断，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她用叉子挑了几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面是凉的，但她的胃是热的。
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了剧本的第五十一页。还有两处漏洞没改完，她打算今夜全部搞定。
倒计时：五十三小时还有多。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编辑器打开了一个新的批注栏。窗外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手机的光，照着她的手，她的脸，和她嘴角那个没有人看到的、狡黠的弧度。
“赵金元，你洗钱，”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帮你赚钱，气死你。”
手机屏幕上，系统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她低下头，开始改第五十二页。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像是怕吵到谁。远处，影视城的夜戏灯又亮了，把半边天空照成橙红色，像着了火。
但林小禾这间屋子里的火，不是从天上烧下来的。
是从她手里烧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