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出租屋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林小禾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的脸发蓝。《长安十二时辰·续》的剧本已经读到了第六十七页，她的眼睛干涩得像砂纸，但她不敢停。倒计时还在走，六十小时出头，她连第一遍都没读完。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格，突然——手机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提示音，是物理的声音。像有人拿小刀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屏幕中央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碎屏，是裂，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屏幕，像一道闪电的痕迹。
林小禾愣住了。“我没摔啊……”她举起手机对着灯看，裂痕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她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磕碰，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手机震了。
系统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不是普通的提示，是那种占满整个屏幕的、像火灾警报一样的大红色——
【检测到外部入侵！IP地址已泄露！】
【入侵来源：未知】
【建议：立即断开网络！检查周围环境！】
林小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的Wi-Fi和移动数据，但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入侵者已获取你的IP地址。位置：横店影视城演员公寓B栋四楼。是否启动反追踪？】
她还没来得及点“是”，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一个节拍器在敲。不是苏糖的敲门方式——苏糖从来是用手掌拍，一边拍一边喊“小禾开门我忘带钥匙了”。这三声，是手指关节敲在木板上的声音，干燥，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林小禾放下手机，踮着脚尖走到门后，贴上猫眼。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线下，三个男人站在门口。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中间那个高一些，左边的矮胖，右边的年轻，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三尊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蜡像。
林小禾把门链挂上，拉开一条缝。
“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中间那个黑西装从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她只看到了一个国徽图案和一张模糊的照片，根本没看清上面的字。
“林小姐，我们老板想请您聊聊。”
“聊什么？聊剧本吗？”林小禾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懒洋洋的调子，“我收费的。一小时五百，不满一小时按一小时算。”
黑西装没有笑。他旁边那个矮胖的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聊……您以后还能不能开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只有门缝里透出的手机屏幕的光，和三个黑西装皮鞋尖上反射的微弱的光。林小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握住了，但她的脸没有动。她靠在门框上，把门链拉得更紧了一些，只留下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我们老板说了，”矮胖的那个继续说，“影视圈的水很深，不该管的事别管。您一个女孩子，别给自己找麻烦。”
“你们老板谁啊？”林小禾问。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盒饭有没有鸡腿。
中间那个黑西装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敬意——不是对林小禾的敬意，是对他嘴里那个名字的敬意：“赵总，赵金元。您应该听过。”
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靠着门，手指在背后悄悄摸到了手机。
“听过，”她说，“投了2.3亿那个。”
三个黑西装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的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就是她。”
林小禾退后一步，从门缝里消失了。她走到折叠桌前，把桌上那碗泡面端起来——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很重。
“咚。”
然后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让门外的三个人听到每一个字。
“系统，反追踪。七个项目，烂片报告，全网发。”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系统的界面自动切换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页面——一个卫星地图，上面有一条红色的线从她的位置向外延伸，像树根一样分叉、扩散、延伸，最终汇聚到一个亮着红点的坐标上。
【反追踪启动。目标：赵金元。正在扫描该用户未来12个月内计划投资的影视项目……】
【扫描完成。共检测到7个项目。】
【生成烂片预测报告中……】
【发布平台：微博、豆瓣、抖音、小红书。是否确认？】
林小禾盯着屏幕上的“确认”按钮，没有犹豫。
“确认。”
【倒计时：3——2——1——已发布。】
她的微博首页刷新了一下。一条新帖子出现在时间线上，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
【独家预测：金元影视未来一年七部待投项目全维度分析。数据说话，不针对任何人。】
下面是一张长长的表格，七个项目的名称、类型、预计投资额、预测热度、预测亏损金额、核心槽点，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最后一个项目的预测亏损栏写着：2.1亿。
林小禾把手机举到门缝边，冲着门外喊了一句：“门外的大哥，你们老板的电话可能要响了。”
三秒。
她等了整整三秒。
然后，中间那个黑西装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种老式的诺基亚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黑西装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脸色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发白，从发白变成了发青。他看了林小禾一眼——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看，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眼神。
像一个人在看一团火。
他挂了电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小禾替他开了口：“我说了，我收费很贵的。你们老板让我闭嘴，我先让他钱包闭嘴。”
她说完这句话，门外的三个人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们僵硬的背影。
林小禾把门缝关小了一点，只留下一道能看到猫眼的光。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系统又弹出了一个新任务框——
【S+级任务：《长安十二时辰·续》】
【致命逻辑漏洞：9处】
【预测亏损：2.3亿】
【修改后可避免亏损，预计热度提升至97分。】
【是否领取？】
下面有两个按钮：【领取】和【忽略】。
林小禾看了门外一眼。猫眼里，三个黑西装还在门口，没有走。中间那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报告”“撤不掉”“已经上热搜了”。
她转回头，对着门外说：“等我三分钟，我先刷个剧。”
然后她关上了门。不是慢慢关的，是“啪”一下，干脆利落，像关冰箱门。
门外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矮胖的那个张口想说什么，被中间的抬手拦住了。他们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走。他们站在走廊里，像三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林小禾坐在床边，手指点了【领取】。
【任务已领取。倒计时：71小时58分钟12秒。】
她打开《长安十二时辰·续》的剧本，从第一页重新开始读。这一次不是浏览，是真正的、一字一句地读。她的眼睛扫描过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描述，每一处人物对话。她的手指在备忘录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第一场：反派动机缺失。”
“第十四场：逻辑矛盾——主角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不早说？”
“第二十二场：台词与人物设定不符。”
“第三十一场：第三幕高潮前缺乏伏笔。”
她写了满满一屏的笔记。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次灭掉之后不到十秒，又会因为某个黑西装的呼吸声或者衣服摩擦声重新亮起来。林小禾不去看猫眼，她知道他们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系统，是微博。
她点开一看，那条“独家预测”的帖子已经在热搜第三了。转发量破了十万，评论区每分钟增加几百条。
“这谁啊？好大的胆子！”
“数据好详细，不像编的。”
“金元影视？赵金元？这人谁啊？”
“如果是真的，这七部投下去得亏多少？”
“楼上算过了，加起来至少十个亿。”
十个亿。
林小禾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
她又看了一眼猫眼。三个黑西装还在。中间那个挂了电话，正在看手机，手机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种疲惫的、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神情。
林小禾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倒计时还在走。每一秒，都有一个新的数字跳出来。她没有时间去害怕，没有时间去想那扇门外面的人到底会不会冲进来。她只有七十二小时，不对——现在只剩下七十一个小时了。
她翻到第四十三页，在一段对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然后她又翻到了第四十七页，在另一段对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这两段对话，隔了四页，但说的是同一件事。原剧本的作者显然忘了自己前面写过什么，造成了前后矛盾。
林小禾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合并第四十三页和第四十七页的对话，删除重复信息，保留矛盾点作为反转伏笔。
她不知道这个改法对不对。系统没有给她提示，因为她还没有开始改。但她觉得对。这种感觉不是系统给她的，是她自己的，是这几年在影视城跑龙套、看过几百个烂剧本之后长出来的直觉。
门外的声控灯又亮了。
她不去管它。她继续往下读。第五十一页，第六十三页，第七十八页。她的眼睛越来越红，手指越来越酸，但她没有停。
倒计时：70小时44分钟09秒。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走近，是走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小禾没有去看猫眼。她不需要看。她知道他们会走，不是因为害怕她，是因为他们的老板已经顾不上她了——他得先去灭火。
她翻到第九十二页，继续读。
折叠桌上的那碗泡面已经完全凉透了，面条坨成了一团，汤汁被吸干了。她伸手去够，摸到了碗沿，但没端起来。
等她看完这一百三十页的剧本，她再吃。
倒计时：70小时22分钟15秒。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谁拿橡皮擦擦掉了一小块黑夜。林小禾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读。
她的手机屏幕上，系统的编辑器已经准备好了。金色的图标在右上角闪烁，像一个等着出鞘的武器。
她还没拔刀，但刀已经在她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