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苏糖的手掌又湿又凉，拍在脸上像一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鱼。“小禾！楼下停了一辆豪车！有人找！”苏糖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整个人趴在林小禾身上，差点把她压窒息。
林小禾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地下室传上来的：“送外卖的放门口。”
“不是外卖！是豪车！黑色的！很长的那个！”苏糖掀开她的被子，林小禾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叮咚”，是那种装修的时候花了大价钱装的、带和弦音乐的、听起来像酒店大堂的那种门铃。这栋出租屋的门铃基本都是坏的，能响的没几个，而这个门铃不仅响了，还响了整整八秒。
苏糖已经跑去开门了。林小禾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苏糖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那种“我的天啊”级别的倒吸。
“请问林小禾小姐在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准确，像播音员在念新闻稿。
“在……在睡觉……”苏糖的声音有点发虚。
“可以等她一下吗？”
林小禾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球，左脸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睡衣领口歪到了肩膀。她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耳朵上戴着一颗很小的钻石耳钉，手上拎着一个裸色的包。她身后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助理，一男一女，手里拿着文件和手机，像两尊雕塑一样杵着。
套装女人看到林小禾从床上坐起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那个抽动的幅度很小，不是一般人能捕捉到的，但林小禾捕捉到了。她见过这种表情——在影视城，每次她穿着龙套服走到主演休息区的时候，那些主演的助理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我是陆晨的经纪人，王薇。”套装女人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七八平米的出租屋，目光扫过地上的泡面箱子、墙上贴的便利贴、塑料衣柜上搭着的一件还没干透的内衣，最后落在林小禾身上。
林小禾穿着那件起球的睡衣，头发乱得像被人打过，眼睛还睁不太开。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眼屎，声音哑哑的：“200万是看一眼的价格，还是包括改？”
王薇愣了一下。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而是没想到这个女孩会直接跳过寒暄、跳过自我介绍、跳过所有的客套话，直接问价格。她当经纪人十五年，见过无数演员、编剧、导演，从来没有人在门口就问价的。
“看一眼，说两句。”王薇说。
林小禾靠在床头上，又打了个哈欠：“那我不看。”
王薇的笑僵在脸上。她身后的两个助理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王薇问。
“我看了就会忍不住改，忍不住改就要收改的钱。你们只让看一眼，我难受。”林小禾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不是在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而是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苏糖在旁边已经石化了。她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蜡像。
王薇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重新打量了一眼林小禾，这一次，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打量一个跑龙套的，是打量一个对手。
“那您开价，改一个角色多少钱？”
林小禾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陆晨历年作品”。系统弹出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她把屏幕转向王薇——
【演技综合评分：4.2/10】
【喜剧类片段观众反响评分：9.1/10】
【结论：被低估的喜剧天赋。适配角色：沙雕霸总、反差萌男主、中二反派。】
王薇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数据不对，是因为这个数据太准了。陆晨的团队内部做过同样的分析，结论一模一样——他的喜剧天赋是被严重低估的。但那是花了三个月时间、请了专业数据公司做的报告。这个女孩，只用了几秒钟。
“500万，”林小禾把手机收回来，“我给他定制一个爆款角色，保证上映后豆瓣热评第一是‘陆晨终于会演戏了’。”
王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林小禾注意到了。
“不信？”林小禾说，“我现在就写一个人设给你看。”
她打开编辑器，噼里啪啦地打字，手指飞得像开了倍速。王薇和两个助理站在门口，看着她打字，像看一个街头艺人的表演。
不到一分钟，林小禾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角色设定——
“陆氏集团总裁，陆沉舟。二十八岁，身高一八八，八块腹肌，身家千亿。在外人面前，他是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商业帝王。在私底下——他是个重度中二病，喜欢偷偷看《火影忍者》，办公室抽屉里藏着限量版手办，周末穿着奥特曼睡衣在家吃薯片，开会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漫画，被下属撞见会假装在画组织结构图。”
王薇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生气，是忍笑。
“系统实时预测，”林小禾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数据框，“热度96分，爆款率91%。弹幕预测第一条——‘陆晨本色出演吧笑死’。”
王薇盯着那个“96分”，沉默了很久。
苏糖在旁边终于恢复了神智，小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王薇没有回答苏糖，而是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林小禾面前。林小禾低头一看，银行转账界面，金额栏已经填好了——1，000，000。
“500万，成交。”王薇说，“剧本一个月后给我。”
林小禾接过自己的手机，银行短信进来了：【尾号0483账户到账1，000，000元。余额1，050，483元。】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一秒钟之前，她的余额是五万出头。一秒钟之后，一百万。不是估值，不是预测，是现金，是躺在银行账户里、随时可以取出来的现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没有抱苏糖。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王薇，平静地说：“一个月，剧本发你邮箱。”
王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响到走廊尽头，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两个助理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安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苏糖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痛得龇了牙，又掐了一下林小禾的胳膊。林小禾没反应，她还在看那条银行短信。
“100万？你一分钟赚了100万？！”苏糖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像水壶烧开了哨子。
“淡定。”林小禾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抖，手机在手里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这只是定金。”
苏糖把她的手机抢过去，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双手抱头，开始在屋里转圈。
“一百万……一百万……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才二十二，你的一辈子还长。”林小禾说。
苏糖没有理她，继续转圈。
林小禾正准备把手机放下，突然震了。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系统警告。红色的弹窗像警报灯一样闪烁——
【警告：检测到IP地址被追踪！】
【来源：未知】
【建议：立即断开网络并检查周围环境。】
林小禾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她冲向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不是王薇开来的那辆豪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车标，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她的窗户。
手机的光在暗色的车窗玻璃上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林小禾一把拉上窗帘，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起昨天晚上系统推送的那个任务——《长安十二时辰·续》，亏损2.3亿，投资方叫赵金元。
“黑色轿车……难道是那个赵金元？”她低声说。
苏糖停止了转圈，看着她：“什么赵金元？”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红色的任务框，那个她昨天说“先放放”的任务。她的手指悬在【接受】按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任务已领取。】
【《长安十二时辰·续》修改任务】
【当前进度：0%】
【倒计时：71小时59分钟58秒。】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少。林小禾盯着那行倒计时，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她说。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到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湿了一片。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枕头印的脸。
镜子里的人在看她。那个人一个月前还在为八十块的群演费跟副导演讨价还价，现在手里攥着一个一百万定金的合同，和一个倒计时七十二小时的任务。
她不知道那个赵金元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能在她刷完《长安十二时辰·续》的剧本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追踪到她的IP地址，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投资方。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
苏糖还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一百万……一百万……”
“别转了，”林小禾说，“帮我泡碗面。”
苏糖终于停下来，看着她：“你现在还有心情吃面？”
“不吃面没力气干活。”林小禾坐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倒计时下面的剧本文件。
《长安十二时辰·续》，第一页。
她开始读。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车里的人举着手机，对着她的窗户，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车窗上，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林小禾没有再看窗外。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第八页，第十五页，第二十三页。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十一页，她停下来，截了一张图。
第二十八页，她又停下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第四十三页，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用手指按着太阳穴。不是累，是——这个剧本的问题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严重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改完。
但她没有退出的选项。
她已经领了任务。
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苏糖把那碗泡面放在桌上，看了林小禾一眼，没有说话，轻轻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和她翻页的沙沙声。
倒计时：71小时11分钟03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