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快递》上映后的第七天，林小禾的泡面已经加过三次蛋了。
不是她主动加的，是苏糖加的。苏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打开手机看票房，然后冲进厨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的公用灶台）煎一个荷包蛋，盖在林小禾的泡面上。林小禾说过不用，苏糖不听。
“小禾！破五千万了！”苏糖的尖叫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整层楼都听见了。
林小禾正窝在床上刷一部旧剧，头都没抬。一周前，老周发来消息说《致命快递》定档了，她就开始等。第一天票房一千二百万，第二天一千八百万，第三天两千万。三天合计五千万，分账后能回本大半，后面全是利润。苏糖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算账，算得比林小禾还认真。
“弹幕你看了没？”苏糖把平板怼到林小禾面前，手指在屏幕上狂划，“你听听——‘外卖小哥yyds’、‘笑死我了这电影’、‘建议所有动作片学习，省钱又好笑’……还有这个，‘编剧是鬼才吧’，‘外卖小哥才是最强职业’！”
苏糖一条一条念，念到后来开始喘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林小禾的嘴角在往上翘，但她控制住了，只翘了一点，看起来像没睡好。“还行吧。”她说。
苏糖一把抢过她的手机，逼她看屏幕：“你装什么！你改的！”
林小禾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打火机打了一下就灭了。但她眼里的光没灭。
手机在苏糖手里突然震了起来，像是手机自己害怕了一样。苏糖低头一看，微信好友申请栏上跳出一个红点，点开，申请理由写着：“XX影视王总，求合作。”
她还没来得及念出来，又一条。“XX文化李导，想请您看个本子。”又一条。“XX传媒陈制片，急事，盼复。”又一条。又一条。又一条。手机在她手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震，屏幕上的红点从一变成十，从十变成三十，从三十变成数不清。
苏糖把手机还给林小禾，像递一个烫手的山芋。
林小禾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一长串好友申请。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已经吃饱的人看着一桌子菜。然后她点了“忽略”。一个，两个，三个。她忽略得很快，快得像删垃圾短信。
“你不加？”苏糖在旁边急得跺脚。
“加了聊什么？聊剧本？我没空。聊合作？我现在连个公司都没有，拿什么合作？”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让它继续震，但听不见了。
苏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小禾突然又从枕头下把手机翻出来，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发朋友圈的人她不认识，但配图她认识——一张揉皱的纸团，展开后压在桌面上拍的照片。
纸上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修改建议：第三幕不要女主背叛，改成闺蜜联手撕渣男，人设从头硬到尾。”
配文写着：“谁能联系上《致命快递》的神秘顾问，我请吃一年火锅！跪求！”
苏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终于认出了那个头像：“这不是《闺蜜时代》那个副导演吗？扔你意见那个？”
林小禾冷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反派式的、拉长了尾音的冷笑，是短促的、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像被烟呛了一下。“现在知道跪了？”她说。
她顺手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不是拿来威胁谁，是留个念想——等她老了，可以拿出来跟自己说：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电话响了。不是微信语音，是真正的电话，铃声是手机自带的那个老掉牙的“叮叮叮叮叮”。
林小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周。接起来。
“小禾，你手机是不是被打爆了？”老周的声音带着笑，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所以我开了勿扰模式。”林小禾说。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电影里有人要说秘密的时候那种音量：“有人出200万，请你‘看一眼本子’。就一眼。”
林小禾正在喝苏糖递过来的水，听到“200万”，水呛进了气管。她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200万？看一眼？”
“对。不要求改，就看一眼，说两句就行。”老周说。
“谁这么冤大头？”林小禾擦着嘴边的水，声音还带着咳过之后的沙哑。
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林小禾要把手机贴紧耳朵才能听清：“顶流陆晨的经纪人。”
“陆晨？”林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陆晨，全中国没有人不知道陆晨。选秀出道，演了三年偶像剧，微博粉丝八千万，演技常年被骂上热搜。上个月有个热搜叫#陆晨演技 五官乱飞#，她记得。
“你等一下。”林小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打开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陆晨”。系统弹出一份分析报告，她扫了一眼——
【陆晨，流量小生，24岁】
【演技综合评分：4.2/10】
【喜剧类片段观众反响评分：9.1/10】
【结论：被低估的喜剧天赋。适配角色类型：沙雕霸总、反差萌男主、中二反派。适配度：87%。】
林小禾摸着下巴，盯着“9.1/10”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有点意思。”她低声说。
“什么？”老周在电话那头没听清。
“没什么。”林小禾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200万是定金？”
“200万就是看一眼的费用。如果要改，另外算。”
林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枕头上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苏糖正对着弹幕傻笑的脸，最后看了一眼银行余额——五万出头，够她吃三年泡面。但200万，够她吃一辈子泡面。
“暂时不接。”她说。
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不接？为什么？”
“先晾他们几天，越急价越高。”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长长地“啧”了一声：“你真是个生意人。”
“不，”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我只是个吃泡面的。”
她挂了电话。苏糖从平板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问号：“你不接？200万看一眼，你不接？”
“急什么。200万看一眼，明天可能就是300万。”林小禾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但她没注意到，在屏幕暗下去之前，系统弹出了一个新推送。
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系统内部的通知。林小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红色的警报框像警示灯一样闪烁——
【检测到新剧本《长安十二时辰·续》存在致命漏洞，是否提前预判？】
她皱了皱眉。《长安十二时辰》她知道，几年前的大爆剧，口碑和收视双丰收。续集？她没听说过要拍续集。她点了进去，系统直接跳过了剧本大纲，弹出了一个红色警报页面——
【该剧预测亏损：2.3亿】
【致命漏洞数量：9处】
【风险等级：★★★★★（最高）】
林小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2.3亿，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她知道大制作会亏钱，但亏到2.3亿，不是剧本的问题，是体系的问题。她往下划，看到投资方信息——
【投资方：金元影视。董事长：赵金元。】
“赵金元？”林小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有任何印象。不是她认识的导演，不是她听说过的制片人，也不是影视城那个卖烤红薯的老赵。
“没听过。”她说。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任务框，任务框底部有两个按钮：【接受】和【忽略】。她的手指悬在“忽略”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2.3亿的任务压住。
但那个任务还在。屏幕上的红光从桌面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呼吸。
“先放放。”林小禾说。
苏糖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放什么？”
“没什么。一个不认识的人投了一个不认识的剧。”
苏糖没有追问，因为她又被弹幕吸引了。林小禾靠回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很乱。五千万的票房，二百万的邀约，二点三亿的亏损——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打架，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朝下，红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系统，没有点那个红色的任务框，而是打开了编辑器的历史记录。《致命快递》的修改记录还在，四十分钟的修改时间，九十四分的预测热度。她盯着那行“预测热度94分”，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系统的预测是准的，那2.3亿的亏损预测也是准的。
那部剧，真的会亏2.3亿。
她不知道赵金元是谁，也不知道那部剧为什么会亏那么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提前告诉她会亏，她会不会改？
会的。
但她今天不想管这件事。今天她只想把泡面吃完，把苏糖煎的那个荷包蛋吃掉，然后好好睡一觉。
她端起碗，用叉子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混进泡面的汤里，变成一种浑浊的、温暖的金色。她把面挑起来，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窗外，影视城的夜戏又开始了。探照灯的光扫过她的窗户，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手机屏幕朝下，红光还在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