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城的奶茶店开在南门右边第三间铺面，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茶”字的草字头不亮，远远看去像个“杀”字。店里最便宜的奶茶八块钱一杯，用的是植脂末，甜得发腻。
老周把两杯最便宜的奶茶端到角落的塑料桌上，一杯推到林小禾面前，一杯自己喝。林小禾没碰奶茶，她面前摊着《致命快递》的剧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想起什么又拿下来，看了一眼墙上贴的“禁止吸烟”的贴纸，把烟夹到了耳朵后面。
“这片子投资三千万，”老周说，手指点着剧本封面，“找了一线动作明星，就是那个——演过《铁血战警》那个。你认识吗？”
林小禾不认识。她没说话，低头打开手机，编辑器自动扫描剧本封面，数据秒出——
【原版热度预测：47分】
【爆款率：9%】
【核心问题：剧情老套，孤胆英雄观众看腻了】
“三千万，”林小禾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抬起头，“你知道三千万能拍三部我的短剧吗？”
老周愣了一下：“你的短剧？”
“打个比方。”林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让老周看系统给出的数据。老周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他不懂这些数字怎么算出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上一部电影开拍前，也有类似的预测模型，虽然没这个详细，但结论差不多，都说会扑。结果真的扑了。
“这玩意儿准吗？”老周指着屏幕问。
“准不准，你不已经看到了吗？”林小禾说。她指的是《我的机器人室友》。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剧本不行。观众对‘退役特种兵单挑黑帮’已经免疫了。但改不动啊，编剧不听我的。那个编剧你知道是谁吗？投资方的小舅子。”
林小禾没有表现出同情。她低头看着剧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机震了，编辑器弹出一行蓝色的建议字——
【修改建议：将男主身份从“孤胆英雄”改为“外卖小哥误入黑帮交易”】
【优势：反差感强、成本降低、笑点自然】
【预计修改后热度：91分】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慢热的、渐渐亮起来的光，是“啪”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她把剧本翻到第一页，指着男主角的人物小传：“这里，‘退役特种兵，三十五岁，身经百战’——改成‘外卖小哥，二十二岁，刚过实习期，电动车是二手的，送餐箱上贴着一只海绵宝宝’。”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周，你信不信我？”林小禾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直接往桌面上钉。
老周看着她。面前这个女孩子穿着起球的卫衣，丸子头扎得歪歪扭扭，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犹豫。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拿到导演椅，也是这种眼神。他咬了咬牙：“信。”
“把男主改成外卖小哥。全程骑电动车送外卖，误闯黑帮交易，靠送餐路线和外卖箱里的东西逃生。”林小禾说得很轻，像在菜市场说“这块肉我要了”。
老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试图在脑海里搭建这个画面——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外卖小哥，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撞进了黑帮的交易现场。黑帮老大掏枪，小哥从外卖箱里掏出一份麻辣烫。“不好意思，您的外卖。”全场寂静。
他突然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笑得奶茶杯里的珍珠都晃了。
“这能行？”他问，语气已经不是质疑了，是兴奋。
林小禾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打开了编辑器，开始写。她没有用笔，用的是手机屏幕上的虚拟键盘，但她的手指飞得很快，像一个练了十年打字的人。老周凑过去看，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跳出字来——
“场景一：废弃厂房。黑帮交易现场，两拨人持枪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外卖小哥拎着一袋麻辣烫闯进来，低头看着手机导航，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和枪，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抬头，表情从迷茫变成不好意思。”
“他说：‘不好意思，您的外卖。哪位是大哥？’”
老周看到这里，把嘴里的奶茶喷了出来。
编辑器右侧的数据实时跳动——【笑点预测：97%观众会笑】。林小禾没有停，继续写。她把枪战追逐改成电动车漂移，把飞车特技改成外卖箱里掏出辣椒水喷坏人，把主角被逼到绝境改成靠送餐记录找到黑帮老巢。每一处修改都像拆掉一座旧楼的承重墙，然后用更轻、更省的材料重新搭起来。
编辑器右侧的热度预测数字在涨——从47到52，从52到61，从61到74，从74到89，最后跳到了94。
老周盯着那个数字，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按这个改法，三千万的投资至少能砍掉一半。不用租跑车，不用请特技替身，不用租高速封闭路段拍追逐戏。一辆电动车，一个外卖箱，一条送餐路线，够了。
“成本能砍一半！”老周拍了一下桌子，奶茶杯跳起来，洒了一圈，“不用特效，不用大场面！”
奶茶店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小禾把手机放下，揉了揉手腕。她写了四十分钟，没有停过。老周看着她，像看一个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宝藏。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几下。
林小禾的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尾号0483账户到账50，000元。余额50，483元。】
林小禾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僵住了。她不是没见过钱，她见过——在别人的银行卡里，在电视剧里，在超市收银台前面那个人手里的一沓红票子里。但“50，000”这四个数字，第一次写在了她的余额后面。
她的手开始抖。手机在手里像一条活鱼，扭来扭去，差点滑出去。她蹲下来，蹲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抱在胸口，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看那条短信。五遍，十遍，十五遍——她没有数，但看了很久。
老周站在她身后，有点慌：“你没事吧？”
林小禾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发现说不出来。他蹲下来，和林小禾平视，认真地说：“你能买下整个泡面厂。”
林小禾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没事。干活。”她说。
老周看着她，想说“你不用这么急”，但林小禾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老周差点没跟上。两人穿过影视城的主干道，绕过正在拍古装戏的剧组，路过一排卖盒饭的小推车，回到了那间七八平米的出租屋。
门一推开，苏糖正窝在床上刷短视频。她看到林小禾进来，又看到老周跟在后面，立刻坐直了，腿从床沿上放下来，像个突然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赚了多少？”苏糖问，眼睛在林小禾和老周之间来回转。
林小禾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五根手指。
苏糖的大脑飞速运算——五百？五千？五万？她的嘴巴比脑子快：“五万？！”
林小禾还没来得及点头，苏糖已经尖叫了出来。那声音穿透了出租屋薄薄的隔墙，隔壁传来一声砸墙的回响，“咚”的一声，像有人拿平底锅拍了墙。
林小禾一把捂住苏糖的嘴。
“低调！”她压低声音，手还捂在苏糖脸上，“我还要继续刷剧。”
苏糖的嘴被捂住了，但眼睛还在瞪。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崇拜和羡慕的表情，像看一个人突然中了彩票——而且这个人还是你室友，你还欠她两百块钱水电费没交。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孩，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他干导演干了十五年，见过无数人拿到第一笔片酬时的样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请全剧组吃饭，有人连夜给家里打电话。但他没见过一个人拿到钱的第一反应是：我还要继续刷剧。
林小禾松开了苏糖的嘴，坐回床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她划开屏幕，系统编辑器还在刚才修改的界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保存”按钮，她点了，然后退回到主页面。
系统主页变了。
之前只有三个板块：推送剧本、编辑器、预测记录。现在多了一个——【已修改项目：1】。旁边还有一个小图标，是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林小禾盯着那个碗看了两秒，确定那真的是一碗泡面。系统的设计者显然很有幽默感。
她正打算仔细研究一下这个新界面，系统突然弹出了一个新推送——
【新剧本推送：《跨时空追凶》】
【类型：悬疑/科幻】
【预估热度：待评估】
下面还有两部，封面都盖着【未拍摄·绝密】的红戳。林小禾没有点开，而是退出了系统，打开备忘录，把刚才修改《致命快递》时脑子里闪过的一些想法记了下来。不是系统的预测，是她自己的——她觉得男主应该在第二幕有一个“送错地址”的支线，这个支线表面上是个笑点，实际上是第三幕的关键伏笔。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系统没有给出提示。但这是她自己的东西，和系统无关。
老周已经走了，走之前说下周开机，让她来片场。他还说，分红的合同回头让律师拟好送过来。林小禾没有送他，因为她已经打开了那部新推送的剧本，开始看了。
苏糖在旁边刷了一会儿手机，突然放下，转过头来，看着林小禾的侧脸。林小禾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剧本里的台词。
“小禾。”苏糖叫她。
“嗯。”
“你说，你要是真的火了，会不会搬走？”
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酸涩的弧度。
“第一，”她说，“我还没火。”
“第二？”
“第二，就算我火了，这间破屋子也是我交过房租的地方。我不会忘。”
苏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刷手机。但她的手指划得比以前慢了很多，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影视城的夜戏灯把半边天空照成暗红色，像谁在天上泼了一锅番茄汤。林小禾看完第三部推送剧本的最后一页，系统自动标记为“已读”。
【进度：3/3。明日新推送将在00:00刷新。】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苏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小禾。”
“又怎么了？”
“那五万块，你打算怎么花？”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先还你水电费。”林小禾说。
苏糖笑出了声，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这事儿呢。”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但月光没有照到它，所以它藏在阴影里，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明天的推送，会是什么剧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点光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闪动。
在这个七八平米的房间里，在这个堆满泡面和剧本复印件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理解“刷剧”这个词。
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