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折叠桌上切出一道金线。林小禾靠在床头，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盯着最后一页剧本的最后一行字。
她看完最后一个句号，系统界面秒切。
烟花特效炸了满屏——不是之前那种简陋的像素点阵，这次是真正的动画：金色的火星从屏幕中央向四周迸溅，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背景从深蓝变成了金色。
【恭喜！解锁“剧本魔改编辑器”！】
屏幕中央，一支羽毛笔的图标缓缓浮现，笔尖落在一沓纸上，金光沿着笔杆流淌下来。编辑器界面展开，左侧是剧本正文区，右侧是实时预测面板，底部有一行小字：【逐段批注，热度预测实时更新】。
林小禾盯着这个界面，嗓子眼儿有点发紧。
“终于……”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发抖，差点把杯子碰倒。不是紧张，是累——熬了一整夜，眼睛疼得像被人往里面撒了沙子。但她舍不得合眼，手指在编辑器上划了两下，想试试功能。
手机突然又震了。
系统弹出新提示：【已自动将你的修改意见发送至《闺蜜时代》剧组邮箱。建议被采纳概率：0.3%。】
林小禾的手停在半空中。
“0.3%？”她把数字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干，“那不就是没人看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弹出回答：【是的。】
回答得干脆利落，连个安慰的省略号都不给。
林小禾“哈”了一声，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是那片水渍，还是咧着嘴笑她。
“那我就等。”她对着天花板说。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届时你的预测将被验证。】
“我等。”她重复了一遍，闭上眼。
这一觉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被苏糖的闹钟吵醒了。之后的日子像泡面里的脱水蔬菜，被时间一泡，慢慢膨胀、铺开，变成了一种重复的日常。
林小禾还是每天去影视城跑龙套，还是蹲在角落里吃泡面，还是演那些没有台词没有正脸的角色。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金色的编辑器，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沉甸甸地躺在应用列表里，等待第一次出鞘。
她忍住没有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系统说得很清楚——编辑器需要验证，而验证的材料，还没到。
第十五天。
苏糖推门的方式像是被人踹进来的。平板电脑举在头顶，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尖得能把灯泡震碎。
“小禾！《闺蜜时代》首周票房破两亿！”
林小禾正蹲在地上泡面，保温杯里的水刚倒上，盖子还没拧紧。她抬头看了一眼苏糖手里平板上花花绿绿的票房海报，继续拧杯盖。
“第三周会崩。”她说。
苏糖的兴奋劲儿被这句话噎住了：“你咒人家干嘛？”
林小禾没解释。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等泡面。苏糖翻了个白眼，窝到床上继续刷手机，嘴里嘟囔着什么“见不得别人好”之类的话。
林小禾没听见。她低头看着保温杯，杯壁上慢慢凝结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第三周。
苏糖这次没踹门，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的，像做贼一样。她把门关好，确认关严实了，才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举着平板，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小禾……”
“嗯？”
“你看弹幕。”
林小禾接过平板，一条一条往下划。
“女主脑子有病吧。”
“为了男人背叛闺蜜，编剧出来挨打。”
“前面多好后面多烂，气死我了。”
“退钱！”
“这剧的编剧是不是没朋友？对闺蜜有什么误解？”
每一条后面跟着几千个赞。热搜上了两个：#闺蜜时代烂尾#、#史上最气人女主#。话题阅读量破五亿，评论区骂声连成一片，像是谁往粪坑里扔了块石头，苍蝇全飞出来了。
苏糖盯着林小禾的脸，等一个解释。
林小禾面无表情地把平板还给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系统，找到《闺蜜时代》的预测页面，然后把屏幕转向苏糖。
热度预测那一栏写着：【89分】。下面一行小字：【实际热度：87分。预测准确率96.5%。】
弹幕预测那一栏写着：【“女主脑子有病吧”出现率92%】。下面一行小字：【实际出现率：94%。匹配度+2%。】
苏糖张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变了调，“你会算命？你是不是背着我学了什么玄学？”
林小禾把手机收回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弧度：“我算的。”
“不算，我是说——你怎么可能提前三周就知道它会崩？”
林小禾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拧开保温杯，闻了闻泡面的味道，皱了皱眉，又盖上。
苏糖没有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条新闻拽走了。她手指在平板上狂划，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等等等等！你看这个！”她把平板怼到林小禾脸上。
屏幕上是一部小成本网剧的海报——《我的机器人室友》。海报做得很粗糙，像是用手机软件十分钟拼出来的，男女主角的脸都被P得泛着一层塑料光。但下面的数据不像假的：首周播放量破八千万，豆瓣开分7.9，弹幕量三十七万条。
苏糖点开弹幕，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神转折！我哭了！’”
“‘编剧是天才吧，这反转我没想到’”
“‘第二季什么时候出’”
“‘年度惊喜，不看后悔’”
“‘这个编剧是谁？加鸡腿！’”
林小禾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但她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去拧保温杯的盖子。
苏糖不是傻子。她眯起眼睛，盯着林小禾的后脑勺，慢慢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刑侦剧里审犯人的警察：“该不会又是你……”
“我只是匿名提了点小建议。”林小禾的声音从保温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什么叫‘只是’？！什么叫‘小建议’？！你知道这部剧的投资才三百万吗？三百万！现在分账都快破两千万了！”苏糖一把抢过她的保温杯，逼她直视自己，“林小禾，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林小禾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系统提示，是微信。
影视城群聊。
她没有进过这个群——是苏糖拉她进去的，为了接活儿方便。她平时把群聊设置成免打扰，但这次不是消息，是有人@所有人。
她点开一看，导演老周。
老周在这个群里不太说话。他是那种真正的导演，不是广告片导演，不是短视频导演——是拍过院线电影的导演。虽然最近几部都扑了，但在影视城，他的名字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满的。
林小禾点开。
老周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舌头摁住什么东西一样费力：“谁认识那个给《机器人室友》提修改意见的高手？我请吃饭！重金求见！”
语音播放完毕，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不认识。”
“没听说过。”
“周导你从哪听说的这人？”
“会不会是哪个公司的编剧？”
“我们这圈子就这么大，真要有这么个人，不可能没人知道。”
老周又发了一条：“匿名提的，塞信箱里，连署名都没有。但是我看过那份修改意见，三个点，每个都打在要害上。这人不可能是新人，新人写不出那种东西。”
群里又炸了一轮，但没人能给出答案。
林小禾退出群聊，点开老周的头像。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电影海报——他上一部扑街的作品，票房三千二百万，成本五千万，亏得裤衩都不剩。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就是。”
发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林小禾数着心跳，跳了四下——然后屏幕上炸开了一长串感叹号，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拿键盘滚了一遍标点符号。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她点开，老周的声音在抖：“你在哪？！”
“影视城，吃泡面。”
“别动！我马上到！”
林小禾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苏糖。苏糖已经石化了，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追问“是不是你”时的形状。
“他……周导？”苏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个拍过院线电影的周导？”
“嗯。”
“他要来找你？”
“嗯。”
苏糖从床上跳起来，开始疯狂收拾房间——把地上的衣服踢到床底，把泡面桶摞起来塞进垃圾桶，把林小禾枕边的剧本复印件摞成一叠。林小禾就坐在床边，看她忙活，一动不动。
“你就不能换件衣服？”苏糖绝望地看着她身上的起球卫衣。
“这件的起球程度刚好。”林小禾说。
苏糖放弃了。
门被推开之前，老周已经在外面的走廊里喘了十几秒的气。林小禾听到脚步声从电梯口一路小跑过来，中间还差点绊了一跤。
然后敲门声。不是那种优雅的“笃笃笃”，是砸——拳头砸门，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野蛮的力量。
林小禾拉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衬衫领口歪了，腋下夹着一个剧本。他弯着腰喘气，眼睛却在第一时间扫过了林小禾——从上到下，从她乱糟糟的丸子头到她脚上那双塑料拖鞋。
他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他显然没想到那个“神秘高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第二阶段：怀疑——他在想是不是找错人了。
第三阶段：不确定——他看到了林小禾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不像年轻人应该有的、沉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你……就是神秘高手？”他的声音还有点喘。
林小禾靠在门框上，把嘴角挂着的那根面条抿进去，咽了，然后抬起下巴：“要签名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伸手从腋下抽出那个剧本，纸边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把剧本递到林小禾面前，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致命快递》。
“帮我看看这个，多少钱你开。”
林小禾没有接，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封面，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系统编辑器已经打开了，她举起手机对着剧本，像扫码一样。
系统秒响应——
【原版热度预测：47分。爆款率：9%。核心问题：剧情老套，孤胆英雄观众看腻了。】
编辑器右侧的蓝色建议字跳了出来——
【建议修改方案：将男主身份从“孤胆英雄”改为“外卖小哥误入黑帮交易”。预计修改后热度：91分。】
林小禾看完这行字，抬起头，对老周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不是得意，不是炫耀，甚至不是高兴——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时刻。
“先吃面，”她说，“吃完再说。”
然后她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价：“老周，你带钱了吗？”
老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翻开，里面躺着几张红票子和一张银行卡。
“带了。”
“那就好。”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她转身走进那间七八平米的小屋，在折叠椅上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用叉子挑了一坨面，塞进嘴里。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不是折叠椅——折叠椅上堆着剧本复印件。他坐到了床沿上，和林小禾之间隔着一个苏糖。苏糖全程没说话，眼睛在林小禾和老周之间来回转，像在观看一场她看不懂的棋局。
林小禾咽下那口面，把碗放到一边，拿起剧本，翻开了第一页。
窗外的太阳又往西挪了挪，光影从折叠桌上滑到了地上。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剧本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某剧组的收工声。
“老周。”林小禾开口了，没有抬头。
“嗯？”
“你这个戏的男主，是特种兵？”
“对，退役特种兵，单挑黑帮。”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把特种兵改成外卖小哥，票房能翻三倍？”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糖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小禾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了编辑器的第一篇批注栏。
窗外，剧组的大灯亮了，把半边天空照成昏黄色。明天，又是一个跑龙套的日子。
但今夜，她要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